當格斯再次從黑暗的深淵中掙扎著爬起時，首先迎接他的，不是戰場的喧囂和血腥，而是一種陌生的、混合著草藥和淡淡煙火氣息的安靜。

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褐色的帆布帳篷頂。

身體被包裹在還算干凈的亞麻布里，右肩傳來的劇痛被某種清涼的藥膏所覆蓋，雖然依舊刺痛。

那藥膏的味道很奇特，除了常見的止血草藥，似乎還混合了某種有輕微麻醉效果的植物成分，讓那火燒火燎的痛感減輕了不少。

他記得，在別的傭兵團里，可從沒用過這么精細的玩意兒。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卻像一袋沉重的石頭，虛弱無力。

每一次輕微的動作，都會牽扯到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輸了。

他想起了那個黑發年輕人最后那冰冷的眼神，以及那讓他無從抵擋的劍術。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徹底的挫敗感，比任何傷口都更讓他感到屈辱和……迷茫。

為什么？沒殺了自己？

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影端著一個木碗走了進來。

是卡思嘉。

她看到格斯醒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

有警惕，因為這家伙是個搶功勞的野蠻人；有好奇，因為他竟然能殺死巴茲索；也有一絲作為醫護者不自覺流露出的責任感。

“醒了就喝了它。”卡思嘉的語氣生硬，將手中的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重重地放在他床邊的木箱上，“這是芬恩副團長吩咐的。”

格斯警惕地看著她，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和疏離。

他扭過頭，聲音沙啞：“……我不需要。”

他習慣了自己舔舐傷口，也習慣了在饑餓和傷痛中獨自掙扎。

任何來自他人的“照顧”，對他而言，都像是一種未知的、可能暗藏殺機的陷阱。

卡思嘉被他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激怒了，兇巴巴的說：“你以為我想管你嗎？要不是芬恩副團長的命令，你這種搶同伴功勞的混蛋，就該被丟在外面喂狼！”

她本就對這個突然冒出來、還和芬恩大打出手的家伙沒什么好感。

如果不是芬恩最后下令要救他，她恨不得看著他流血流死。

格斯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

卡思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強撐著哼了一聲，轉身走出了帳篷。不過，她還是把那碗肉湯和一囊清水留在了木箱上。

帳篷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腹中傳來如同火焰灼燒般的饑餓感，最終還是戰勝了他的自尊心。

格斯掙扎著坐起身，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痛得他齜牙咧嘴。

他一把抓過那碗尚有余溫的肉湯，狼吞虎咽地一飲而盡。

熱流涌入腹中，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他那虛弱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

夜幕降臨，戰后的尤達姆戰場，氣溫驟降。

寒風從帳篷的縫隙中鉆入，帶走了格斯身上本就所剩無幾的溫度。

失血過多讓他感到一陣陣發冷，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意識也因為虛弱和傷痛，再次變得模糊起來。

他蜷縮在單薄的毯子下，牙齒磕碰著，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咯咯”聲，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寒冷徹底吞噬時，帳篷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是卡思嘉。

她借著外面篝火的光，看到了格斯那張因為失溫而變得青紫的臉龐，以及他那不受控制的顫抖。

“喂！喂！醒醒！”她上前推了推格斯，卻只換來一陣無意識的、痛苦的呻吟。

她摸了摸格斯的額頭，冰冷得像一塊石頭。

一名負責巡視傷員的老醫護兵恰好路過，探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對卡思嘉說道：“卡思嘉隊長，這家伙失血太多，體溫降得太快。按照芬恩副團長的教導，這種失溫癥是比傷口感染更致命。再不想辦法讓他暖和起來，天亮之前，他就得凍死在這兒。可惜了，這么壯的身體。”

“那怎么辦？！”卡思嘉焦急地問道，“沒有多余的毛毯了嗎？或者……再生一堆火？”

“毛毯都分給那些重傷的弟兄了，哪還有多余的？在這里生火？你想把整個傷兵營都點著嗎？”老醫護兵嘆了口氣，聳了聳肩，“沒辦法了，聽天由命吧。戰場上，凍死的人可不比被殺死的少。”說完，便搖著頭走開了。

卡思嘉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個在寒冷中無助顫抖的身影，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掙扎。

她討厭這家伙，討厭他那野蠻的作風，討厭他那看不起人的眼神。

但，他是芬恩副團長下令要救的人，也是格里菲斯團長看重的人。如果他就這么窩囊地凍死在這里，不僅是對命令的違背，更是鷹之團的損失。

對她而言，這無關個人好壞，這關乎任務和團隊的利益。

她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注意這邊，然后深吸一口氣，動作麻利地解開了自己外層的皮甲。

夜風吹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猶豫。

她只是將這件事當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雖然有些麻煩和別扭的任務。她一言不發，迅速鉆進了格斯那冰冷得如同冰窖般的被子里。

“嘶——該死的，真冷！”她低聲咒罵了一句。

格斯身上那冰冷的體溫，讓她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堅硬如鐵的肌肉輪廓，以及隔著繃帶傳來的、那些猙獰傷疤的粗糙觸感。

一股陌生的、屬于男性的汗味和血腥味將她包裹。

“麻煩的混蛋……”她嘟囔著，然后便不再多想，只是閉上眼睛，努力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

格斯在半昏迷中，如同一個在無邊冰海中即將凍僵的溺水者，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溫暖。

那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如同山間野花般的清香，驅散著他的寒意。

他那因為寒冷而緊繃的身體，在無意識中，本能地向著這個唯一的熱源靠攏、蜷縮，仿佛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這片溫暖之中。

……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射進來時，格斯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感覺自己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么久，身體雖然依舊酸痛，但那股足以致命的寒冷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懶洋洋的暖意。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卻感覺到身邊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猛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張近在咫尺的、睡得正沉的臉龐。

是昨天那個兇巴巴的女兵。

她側著身子，蜷縮在他身邊，呼吸均勻而輕淺。晨光下，她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少了白日的英氣與凌厲，反而多了一絲柔和與寧靜。

格斯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昨晚……發生了什么？

他對昨夜的記憶只有模糊的片段，只記得自己很冷，很冷，然后……一團火靠近了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煩躁、困惑、以及侵犯領地的警惕，瞬間涌上了他的心頭。

他從未與任何人如此親近過，更何況是一個女人。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極度的不適。

就在這時，卡思嘉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也醒了過來。

她一睜眼，便對上了格斯那雙充滿了困惑和警惕的、如同野獸般的眼睛。

卡思嘉瞬間清醒。

她迅速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麻利地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衫，然后用一種冰冷的語氣說道：“你醒了。很好，沒凍死。”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她注意到了格斯眼神中的警惕，冷哼一聲，“昨晚你快要被凍死，我只是在執行命令，讓你活下來。”

格斯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他看著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看著她那雙平淡有含著一絲嫌棄的眼睛，他那顆總是被冰冷和戒備包裹的心，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不是男女之間的情愫，而是一種純粹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為什么？為什么要救我？只是因為命令？這個女人，和這個團隊，都透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古怪。

命令？只是因為命令，就能做到這種地步？他想起了老甘比諾，想起了那些為了幾個銅板就能出賣一切的傭兵。

他所熟悉的世界里，從來沒有這樣的規矩。

“喂！你到底在聽沒有？”卡思嘉看到格斯只是盯著她看，不說話，更加不耐煩，她隨手抓起床邊的一個水囊，狠狠地砸了過去，“快點把藥喝了！等你好全了，滾起來去見團長！別在這里浪費我的時間！”

格斯下意識地接住水囊，看著卡思嘉頭也不回地走出帳篷，他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孔上，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茫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