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云棲已將必備的藥材和銀針收拾妥當。她站在草廬門前，回望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地方。藥圃里的草藥在晨風中搖曳，仿佛在向她道別。
“都準備好了？“沈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已換上一身深灰色勁裝，腰間橫刀用布包裹，看起來像個普通商旅。
云棲點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摸向頸后。那塊蓮花胎記如今成了催命符，而她甚至不知道為何。
陸明在一旁不安地搓著手：“云姐姐，沈大哥，咱們得快些走。書院那邊...情況不妙。“
沈硯檢查了一遍馬鞍——他們只有兩匹馬，是從黑衣人那里繳獲的?！瓣懨鞲因T一匹，“他說著看向云棲，“你能單獨騎嗎？“
“能?！霸茥舆^韁繩。養父生前教過她騎馬，雖然技術不算嫻熟。
三人沿著山間小路向下行進。云棲騎在馬上，感受著晨風拂過面頰。沈硯在前方開路，背影挺拔如松。陸明坐在他身后，時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
“我們走官道還是小路？“云棲驅馬趕上沈硯，低聲問道。
“先走一段山路，到臨縣再換馬車?！吧虺幠恳暻胺?，“官道太顯眼。“
云棲注意到他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想起昨夜那些黑衣殺手，胸口一陣發緊?！吧虺?，“她猶豫片刻，“那個紅蓮之主...到底是誰？“
沈硯下頜線條繃緊：“不清楚。紅蓮組織存在至少二十年，但首領身份一直成謎?！八麄阮^看了云棲一眼，“不過現在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很想要你?！?
陸明突然插話：“是因為云姐姐的身世嗎？“
沈硯沒有正面回答：“陸明，你父親在信中還說了什么？那封血書是怎么送到你手上的？“
少年臉色一白：“是、是一個受傷的書院雜役送來的。他說我爹在查一些危險的東西，被發現后...就...“他聲音哽咽，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碎布，“這是夾在信里的。“
云棲湊近看去，碎布上依稀可見半幅山水畫，筆觸細膩，一角蓋著模糊的印章。她心頭突然一顫——這畫風她見過！在養父的書房里，那幅從不允許她觸碰的卷軸...
“這是...“她伸手想拿，陸明卻迅速將布片收回。
“我爹說這很重要，必須親手交給沈大哥?！吧倌昃璧乜戳嗽茥谎邸?
沈硯眸光微閃，沒再多問。
正午時分，三人在一條小溪邊歇腳。沈硯去四周巡查，云棲則取出干糧分給陸明。少年接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吃著，眼睛卻不時瞟向遠處樹叢。
“陸明，“云棲狀似無意地問，“你父親是書院夫子，怎么會卷入這些事？“
少年動作一頓：“我爹...他不僅是夫子。以前在京城做過官，后來辭官回鄉的。“他壓低聲音，“云姐姐，你真的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嗎？“
云棲搖頭：“養父說我三歲時發過高燒，之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八囂街鴨枺澳愀赣H認識我？“
陸明正要回答，遠處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兩人同時噤聲。沈硯從林間走出，手里拎著兩只野兔：“加個菜?！?
云棲松了口氣，起身去幫忙處理獵物。她蹲在溪邊洗剝兔肉時，沈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旁。
“陸明有問題。“他低聲道，手上動作不停，仿佛只是在閑聊，“他剛才趁我們不在，往樹洞里塞了東西。“
云棲心頭一跳：“什么東西？“
“沒看。打草驚蛇不如放長線?！吧虺幨炀毜仄书_兔腹，“今晚我們住驛站，你注意看他舉動。“
云棲點頭，忽然注意到沈硯左肋下有一道陳年傷疤，形狀奇特——像是三棱箭簇留下的。她莫名覺得這傷口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
“這傷...“她下意識伸手。
沈硯猛地后退，扯下衣衫遮住傷處：“舊傷而已?！八D身走開，背影僵硬。
傍晚時分，三人抵達一處廢棄驛站。木質結構已經腐朽，但石砌的主體尚算完好。沈硯仔細檢查每個角落，確認安全后才讓兩人進入。
“輪流守夜?！八c燃一支蠟燭，昏黃的光照亮了布滿灰塵的大廳，“陸明先睡，云棲中間，我最后?！?
陸明立刻蜷縮在角落睡著了，似乎精疲力盡。云棲取出藥材，準備熬一副安神湯。沈硯則站在窗邊，望著漸暗的天色出神。
“你肋下的傷，“云棲攪動著藥湯，輕聲道，“是怎么來的？“
沈硯沉默良久：“十五年前，一場伏擊?！?
“和我有關嗎？“
燭光下，沈硯的側臉如同石刻：“為什么這么問？“
“直覺?！霸茥ь^看他，“自從你知道我的胎記，看我的眼神就變了。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沈硯轉身，黑眸深不見底：“云棲，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為什么帶我走？“云棲放下藥勺，“如果紅蓮想要我，你大可以把我交出去?！?
“不行。“沈硯聲音驟然冷硬，“這是...職責所在?！?
職責。云棲心頭刺痛。果然，她不過是他公務中的一環。她默默盛了一碗藥湯遞給沈硯：“安神的，喝了吧?！?
沈硯接過碗，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是一顫。他仰頭飲盡，喉結上下滾動。云棲注意到他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你也休息吧?！吧虺幏畔峦?，“我守著。“
云棲搖頭：“我還不困?！八诨鸲雅宰拢〕鲢y針慢慢擦拭，“沈硯，如果...如果我真是丞相之女，之后會怎樣？“
“送你回京，查明真相?！?
“然后呢？“
沈硯看向她：“然后你可以回到屬于你的生活?！?
屬于我的生活。云棲苦笑。她哪有什么“屬于“的生活？山間采藥，治病救人，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什么丞相府，什么千金小姐，對她而言如同天方夜譚。
火堆噼啪作響。云棲不知不覺打起瞌睡，頭一點一點地向前栽。朦朧中，她感覺有人輕輕托住她的額頭，將她的頭靠在一個堅實的肩膀上。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她沉沉睡去。
...
一聲輕微的“吱呀“驚醒了云棲。她猛地睜眼，發現自己靠在沈硯肩上，而他正警覺地盯著二樓走廊。月光從破窗灑入，勾勒出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是陸明！
沈硯按住云棲的手，示意她別出聲。兩人看著陸明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溜出驛站大門。
“跟著他?！吧虺幥穆暤馈?
兩人悄悄尾隨。陸明來到驛站后的老槐樹下，從懷中掏出什么埋入土中。就在他起身的瞬間，沈硯如獵豹般撲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 瓣懨黧@叫一聲，掙扎著想跑。
云棲上前，從他另一只手中奪下一張字條。借著月光，她看到上面潦草地寫著：“目標已確認，正前往青州，三日后到?！?
“這是什么？“沈硯聲音冷得像冰。
陸明面如土色：“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沈硯手上加力，少年痛得彎下腰。
“紅...紅蓮...“陸明突然口吐白沫，眼白上翻，整個人抽搐起來。
云棲立刻蹲下檢查：“中毒了！“她掰開陸明的嘴，一股苦杏仁味撲面而來，“氰毒，沒救了...“
少年在她懷中痙攣幾下，最終氣絕。臨死前，他的手指死死抓住云棲的衣袖，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口黑血。
沈硯迅速搜查陸明的衣物，找出一塊青銅令牌——正面刻著紅蓮，背面是個“信“字。
“紅蓮信使?！吧虺幠樕幊?，“看來我們被監視很久了。“
云棲輕輕合上陸明圓睜的雙眼：“他父親那封血書...可能也是假的?！?
“不一定?！吧虺帍年懨髻N身處摸出那塊染血的碎布，“這畫確實出自丞相府。“他展開布片，指著角落的印章，“看這個'靜'字，是丞相夫人的閨名?！?
云棲接過布片，突然一陣眩暈。那印章觸發了她腦海深處的記憶——一個溫柔的女聲在喚她“棲兒“，手中拿著同樣的畫...
“我...我見過這畫...“她按住太陽穴，“在一個很暗的房間里...有個女人...“
沈硯一把扶住她：“別強迫自己回憶。氰毒揮發快，我們先回驛站?！?
回到驛站后，沈硯重新檢查了陸明的尸體，在衣領內側發現一個暗袋，里面藏著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八個字：
“紅蓮開，青州聚。“
背面是一幅精細的丞相府地圖，某處院落被朱砂圈出，旁邊標注“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沈硯眉頭緊鎖，“還有五天。“
云棲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圈出的院落，莫名感到心悸：“這是什么地方？“
“丞相府內宅，夫人的舊居?！吧虺幨掌鹦偶?，“看來紅蓮要在那日行動。“
“什么行動？“
沈硯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火堆旁，從行囊深處取出一個小木匣。云棲看著他打開匣子，里面赫然是兩枚官印——一枚刻著“鎮撫司指揮使“，另一枚則是“欽察使“。
“沈硯...“云棲聲音發顫，“你到底是誰？“
他抬頭，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復雜神色：“欽察使是圣上密授，專查謀逆大案。“他拿起那枚小一些的官印，“紅蓮一案，牽涉朝中多位重臣。而你的身世...“
窗外突然傳來夜梟啼叫，三長兩短。沈硯立刻吹滅蠟燭，將云棲拉到身后。片刻后，一道藍影飄然而入——是秦無霜！
“晚了?！八淅涞?，手中軟劍滴著血，“你們被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