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漣夕從正房出來，手里抱著夏菱惠為她選好的大紅綢緞。聽母親的話意，與肖府的親事大概就要敲定了，過幾日便會有專門的繡娘過來幫襯，總要提前做些應(yīng)有的準(zhǔn)備。

蘇漣夕對此并沒有太多的排斥，經(jīng)歷了姐姐指婚的事情，她對婚姻之事已沒有了先前的期待。她不得不明白總有些事情是不由自己掌控的命運(yùn)。只在經(jīng)過游廊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看向東邊的房間。

里面的布置她并沒有讓下人清理出來，如今人已離開數(shù)日，房間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不遠(yuǎn)處傳來未川的聲音，蘇漣夕忙收回視線，應(yīng)聲向廂房走去。想來他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也只有走好各自的路。

幾日未出門，在府中倒也清凈的很，只前兩天欣兒來過，原本是來告訴她莫辰逸已經(jīng)回盛安去了，卻在知道潘熠瑾離開后失落了好一陣。漣夕只當(dāng)她是小孩脾性，時日一長便會過去。

這一日遲暮時分，蘇漣夕正將裁出些輪廓的緞錦收好，起身舒展了腰肢。卻聞?wù)龔d似有細(xì)碎的爭吵聲，她不由往窗邊靠近了些。在她的印象中，母親一向端莊持重，很少會與父親爭論什么。

“好好地親事，如若不是老爺不同意，怎會無端取消？”夏菱惠的聲音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你一向心性沉穩(wěn)，今日怎也這般意氣用事。”蘇啟安放下手里的書卷，心平氣和道。

“今日我去刺史府上打探過，那邊壓根就沒有動靜！”看那日茶會時肖夫人的態(tài)度，夏菱惠心下對這門親事還是有幾分把握的。哪知今日再派巧玉去打聽肖府上的下人，那邊竟是一點(diǎn)提親的跡象都沒有。

官與商之間的關(guān)系向來微妙，倘若蘇文休之時蘇家還有些官場人脈，這些年也已鮮少往來。老爺性格恬淡閑適，不喜出仕，也不善阿諛奉承，只以喜好結(jié)交同道中人。

雖有朱允槐這樣的同行義士，也與賀知府交情甚篤，但總歸還是單薄了些。蘇家如今生意做得大，與社會各界接觸甚廣，一般的關(guān)系自是有很多，但關(guān)鍵時刻總不如知根知底的熟人來的穩(wěn)妥些。

眼看著曾經(jīng)的官場人脈逐漸淡薄，她作為一介婦道人家只有背地里干著急。如今肖夫人能看上漣兒，自然是極好的拉攏機(jī)會。交情再深倒也不如聯(lián)姻來的堅(jiān)固和實(shí)在。可誰知不過幾日，便沒了音信，這讓她如何不怪！

“如今肖刺史才是府上的家主，自然由他的話作數(shù)。既然那邊并無表態(tài)，你又何需這般臆測。只在府中耐心候著，那邊自會有消息過來。”

夏菱惠見老爺不急不躁，心中更是按耐不住，放到以往她是斷不會這般莽撞，可事情一牽扯到碧兒，她便無法冷靜。

“我知道你是護(hù)著漣兒，可也要看清眼前的局勢。肖刺史如今在江南地界的勢力非同小可，借聯(lián)姻之事拉攏這支權(quán)勢有何不可？況且肖刺史的長子也是一表人才，沂州城中多少待字閨中的小姐巴著嫁入肖府，也不算委屈了漣兒。”

夏菱碧自小在經(jīng)商的環(huán)境中熏陶長大，對時局也能分析一二。雖然她一介女流在大事上做不了主，但她也深知這場聯(lián)姻對蘇府的重要，為了蘇家的以后，她自然是要極力爭取的。況且如今挽兒身在宮闈，有個顯耀安穩(wěn)的家世對她在宮中的地位也有幫助。

“我蘇啟安何曾將家族的榮耀興衰托寄在女兒的婚姻上？我知道挽兒進(jìn)宮你有怨言，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又豈能不受制于人。”

夏菱惠知道他有些生氣了，放到以往她是從不敢駁他顏面的。但今日她確實(shí)咽不下心中這積存已久的怨氣。想想一人在外無依無靠的挽兒，她的聲音也因?yàn)榧硬挥X升高了幾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當(dāng)初懿旨下來，你不也是舍不得漣兒遠(yuǎn)行盛安，才執(zhí)意讓挽兒入宮的。既然挽兒可以代漣兒入宮伴讀，那漣兒為何不能替挽兒嫁入刺史府！”

“夏菱惠，你有些過分了！”蘇啟安雖然怒氣難耐，還是極力壓低了聲音。但他不知道，縱然這樣，那些他不希望漣兒知道的話語還是清晰的傳入了她耳中。

蘇漣夕無力地將手從門扣上移開，耳畔還回響著母親的話語。難道肖夫人一開始看上的是姐姐？可姐姐代她入宮又是怎么回事？

巧玉正從后院打了水回來，撞見二小姐有些恍惚的背影，忙放下手里的木盆，追了上去。方才正廳中的爭吵她也聽到了一些，但是蘇府的規(guī)矩，主子們說事下人是不能插嘴的。

夫人與老爺在里面吵得正兇，她也不好干守在門外，便去后院給自己找了些活做。哪知這會兒回來正巧碰見二小姐。常年跟在老爺夫人身邊，主子的想法她也是懂一些的。

“二小姐，夫人是一時氣話，你可別當(dāng)真。”巧玉扶住漣夕有些搖晃的身子，心想老爺定是不知小姐就在門外，否則是斷不會與夫人爭論此事的。

二小姐在老爺心中的地位她多少是了解些的，要是因?yàn)榉蛉诉@句話讓小姐傷了心，老爺肯定不會輕易原諒夫人。老爺要是與夫人有了嫌隙，她們這些服侍在側(cè)的下人豈不是更難做。

“我沒事。”蘇漣夕見是巧玉，也斂了心緒，面上恢復(fù)了如常的笑意。這巧玉是母親房中的丫鬟，她自然不好讓對方瞧出了端倪。“我原有幾樣針腳不太熟練，想來與母親討教一番。既然他們有事在聊，我便明日方便時再過來。”

蘇漣夕故作輕松的笑了笑，“你也不必向母親說我來過了。”

“是，二小姐。”巧玉福了福身子，關(guān)切地問，“那我送小姐回房中去吧。”

“時候也不早了，你便候在這兒早些忙完下去休息吧。”

“謝二小姐體恤。”巧玉說著，緩步退了下去。蘇漣夕看她緩步離開的背影，心想到底是個伶俐的丫鬟，不然也不會得母親這般信任一直貼身侍奉著。

——

后花園的涼亭中，蘇漣夕正穿針引線，繡著一方錦帕。今日天好，她難得有心情出來曬曬太陽。天氣漸漸轉(zhuǎn)暖，這個節(jié)氣的陽光明亮而柔和，不似盛夏那般炙熱而耀眼，當(dāng)屬一年中最好的時候。

“小姐。”未川從前院回來，輕聲稟報道，“是刺史府的肖大人剛走。”

“哦。”蘇漣夕語氣平淡，她知道這一天總要來的。與其終日懸著，倒不如早些定下來，她也好斷了其他念想。

“夫人…似乎不太高興……”未川猶豫道。

“彩禮不夠多？”蘇漣夕下意識地問道，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母親在乎的也不是這些。

“肖大人只帶了個貼身的侍從，沒見彩禮……”未川小心翼翼的說著，生怕小姐聽了會不高興。

蘇漣夕放下手里的活計(jì)，心里倒有些奇怪，總覺得事情似乎哪里不對。

自肖青旋走后，蘇啟安便一直待在書房中。蘇府的下人也貫會看臉色行事，見主子心情不悅，做起事來也都格外小心翼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