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盛夏的竹林蒸騰著濕潤的草木香,2005年 8月的陽光透過竹葉間隙,在青石板路上織就流動的金箔。陳默攥著燙金請柬站在秘密基地的竹門前,燙金字體在竹紋背景上蜿蜒,落款處“周小滿&林建明“的名字旁,畫著戴紅頭繩的新娘將烤紅薯塞進新郎嘴里的簡筆插畫——正是唐小薇的標志性風格。竹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用螢火蟲燈串起的“囍“字,光影搖曳間,仿佛又看見三年前答辯夜小滿舉著竹筒照亮木牌的模樣。
“默子哥,該去觀禮了?!瓣懧穆曇魪纳砗髠鱽恚鸟R尾辮上別著小滿手編的竹蝴蝶,淡藍色旗袍袖口露出半截銀鐲子,“新郎官在老槐樹斷枝下摔了個屁股蹲,手里的烤紅薯差點掉進竹篾堆里?!八鋈粔旱吐曇?,眼尾掃過陳默腕上的竹篾腕帶,“小滿把你大學寄的納米竹篾樣品編進了頭紗,說是要'讓默子哥的新材料見證終身大事'?!?
穿過用竹篾屏風隔出的通道,婚禮場地豁然開朗。老槐樹斷枝上懸掛著翻新的木牌,“百年好合“四個大字下,隱約可見 2001年刻的“各自安好“痕跡。小滿穿著改良藍布旗袍,銀線繡的竹紋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紅頭繩換成了珍珠發帶,卻在鬢角別著枚陳舊的銀鈴鐺——那是陳默初三在鎮上廟會給她買的禮物,鈴舌早已磨得發亮。她正蹲在烤紅薯爐前翻動竹筒飯,焦香混著桂花蜜的甜膩鉆進鼻腔,瞬間將記憶拉回 1998年的高中食堂。
“接下來請新人交換信物?!八緝x的聲音驚醒了出神的陳默。新郎林建明穿著淺灰中山裝,胸前別著竹編胸花,手卻在掏出紅綢包時止不住顫抖。陳默認得這個總在村口便民小賣部幫忙的年輕人,小滿曾在信里說他“能用竹篾編出太陽能路燈的支架“,此刻對方掌心躺著的銀戒指,戒圈內側竟刻著極小的“默“字,筆畫間帶著小滿獨有的歪斜弧度。
“等等。“小滿突然抬手,銀鈴鐺隨著動作發出清響,驚飛了竹梢棲息的麻雀。她從旗袍內袋掏出個細長竹筒,封口的棕櫚葉上別著片金黃的銀杏葉——是 2001年畢業典禮那天,陳默夾在她筆記本里的那片。竹筒里靜靜躺著枚竹編戒指,青金色的竹篾間纏著半截褪色的紅頭繩,正是小學時陳默幫她包扎膝蓋的那根。
“這是我和陳默小時候的'定情信物'?!靶M的聲音帶著烤紅薯的燙嘴感,耳尖卻紅得比發帶上的珍珠更艷。她指尖撫過戒指上交錯的竹篾,仿佛在觸摸時光的紋路,“三年級在青石板路摔破膝蓋,他把奶奶編的頭花拆了給我包扎,“紅繩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后來我偷偷用剩下的繩頭,編了這枚戒指?!?
賓客席爆發出善意的哄笑,陳默聽見唐小薇的相機快門響成一片,江雪和林悅交頭接耳的聲音混在蟬鳴里:“原來《鄉愁的意外》里的竹篾紋路,靈感在這兒呢!“他望著小滿鬢角的銀鈴鐺,忽然想起初中籃球賽時,她在場邊搖著易拉罐加油板,辮梢的鈴鐺聲蓋過了所有歡呼;想起高中雪夜,她舉著烤玉米在游戲廳門口等他,鈴鐺被羽絨服裹得只剩細碎的響;想起大學答辯前夜,她在視頻里搖晃鈴鐺逗螢火蟲,說“這是竹林的加油曲“。
“現在正式還給他?!靶M將戒指輕輕放在陳默掌心,竹篾的毛刺蹭過他指紋,帶著后山新竹的清冽氣息。她轉身對新郎綻開笑容,銀鈴鐺掃過旗袍開衩處露出的竹編護腕——正是用他寄來的納米竹篾材料制成,“建明哥的銀戒指,就當是新的定情信物吧,“她指尖劃過對方戒圈上的“默“字,眼尾余光卻偷偷瞥向陳默,“反正青石板路上的腳印,早就在時光里纏成了死結?!?
陽光忽然穿透云層,照亮老槐樹斷枝上的木牌。陳默這才發現,“百年好合“下方用紅漆描著行小字:“青石板路 2001號“,正是秘密基地的坐標。他忽然想起小學課本里夾著的頭花殘片,初中錯題本上的烤紅薯油漬,高中宿舍里的竹筒飯香,大學信箋頁腳的簡筆畫——原來每個階段的小滿,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將他們的故事刻進時光的竹篾。
“下面請陳默同學作為發小代表致辭?!疤K晴的聲音從伴娘團傳來,她的白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藍布,正是陳默高中校服改的手帕。他走上前,掌心的竹編戒指忽然變得滾燙,戒圈內側的刻痕硌著掌紋,清晰得如同十五年來的每一個朝夕。
“這枚竹編戒指,“他舉起戒指,陽光穿過竹篾間的縫隙,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是用十五年的時光編就的。“他望向小滿,她左眼下方的淚痣在光影里明明滅滅,“青石板路會變長,竹篾會抽新枝,但有些東西,“指尖撫過內側的“永遠的青石板路“,聲音忽然發顫,“就像刻在竹紋里的名字,永遠藏在彼此生命的年輪里。“
小滿忽然湊近,銀鈴鐺的清響蓋過了此起彼伏的掌聲:“其實內側還有半句,“她的呼吸帶著午后曬過的桂花香氣,“在'青石板路'后面,“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我刻了'和你一起走'?!?
暮色漫進竹林時,陳默站在便民小賣部前,看著小滿與新郎挨桌敬酒。她的旗袍開衩處,納米竹篾護腕隨著動作閃爍微光,就像當年在游戲廳看見的街機藍光,卻比任何電子屏幕都更溫暖。唐小薇舉著相機追著新人拍照,鏡頭里,小滿的紅頭繩、新郎的銀戒指、陳默掌心的竹編戒指,在螢火蟲燈的映照下,交織成一片溫柔的光海。
夜風帶來后山的竹葉沙沙聲,陳默摸著戒指內側的刻痕,忽然聽見秘密基地方向傳來竹筒火塘的噼啪聲。他知道,那里的木牌旁,小滿新刻的“周小滿&陳默“正在月光下靜靜生長;那里的書架上,他的納米竹篾論文與她的便民小賣部計劃書并排而立;那里的青石板路上,永遠會有兩個孩子,一個抱著烤紅薯,一個攥著頭花,在時光的長河里,走著永遠走不完的路。
當第一顆星星爬上竹梢,小滿忽然掙脫新郎的手,跑到陳默面前。她鬢角的銀鈴鐺還在響,掌心卻多了枚竹編指環,正是用他腕帶的竹篾編成:“給你的回禮,“她晃了晃他掌心的戒指,“建明哥說,青石板路要三個人一起走才熱鬧?!?
月光下,兩枚竹編戒指在他們掌心靜靜躺著,內側的刻痕在暗影里若隱若現。陳默忽然明白,有些故事從不需要說出口,就像小滿刻在竹篾里的每一筆,就像他們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每一個腳印,終將在時光的沉淀中,成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堅韌的存在——那是屬于他們的,藏在竹篾與刻字里的,永不褪色的青春與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