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槐樹下的最終對話
- 竹林刻痕
- 渡滄溟
- 2070字
- 2025-05-13 22:55:00
竹林的夜露在老槐樹斷枝上凝成珍珠,2005年盛夏的月光穿過葉隙,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銀箔。陳默靠著樹干坐著,腕上的竹篾腕帶沾著婚禮上的烤紅薯碎屑,遠處便民小賣部的燈火在竹簾后明明滅滅,像極了大學時小滿寄來的螢火蟲燈。
“默子哥,往邊上挪挪?!靶M的聲音帶著酒后的慵懶,藍布衫領口敞著,露出里面繡著竹蜻蜓的紅肚兜——那是她奶奶留下的手藝。紅頭繩松松地綰著,銀鈴鐺不知何時掉了,只余辮梢沾著片銀杏葉,正是白天婚禮上拋灑的裝飾。
他往旁邊讓了讓,斷枝的木紋硌著后背,卻比大學宿舍的硬板床更讓人安心。小滿的旗袍早換成了日常的藍布衫,袖口還留著白天分發烤紅薯時濺的糖汁,此刻正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劃過布料下的納米竹篾護腕——那是他去年寄來的樣品,說能護著胎兒像護著后山的新竹。
“孩子以后讓你當干爹好不好?“小滿忽然側過身,左眼下方的淚痣在月光下像滴未落的露,“建明哥說,全竹林村就你戴過學士帽,教孩子寫作業靠譜?!八闹讣獯亮舜陵惸氖滞螅耋髱У拿滩溥^她的掌心,“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不準教他打游戲廳的《拳皇》,要教就教怎么用竹篾算三角函數?!?
陳默望著她發間的銀杏葉,忽然想起小學時她總把不及格的數學卷子藏在槐樹洞里,用烤紅薯賄賂他當“軍師“;想起高中雪夜,她在游戲廳用烤玉米換他的解題步驟;想起大學時她在信里畫滿公式的竹簡,說“竹篾彎成拋物線就是最美的函數“。此刻她的肚子里正孕育著新的生命,而他即將成為這個小生命的干爹,命運的齒輪在老槐樹下悄悄轉了個圈。
“不怕我教壞他?“陳默笑了,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望著遠處秘密基地的竹門,那里的木牌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我可是逃過課、打過街機、讓你在雪地里等了半宿的人。“
小滿忽然坐直身子,藍布衫的補丁在月光下泛著灰白:“你教會我什么是心動,“她的指尖劃過心口,那里別著枚極小的竹編戒指,正是白天婚禮上交換的“定情信物“,“三年級你把奶奶的頭花拆給我包扎膝蓋,十五歲在圖書館為我和蘇晴吵架,二十歲在暴雨里背唐小薇去衛生所...“她的聲音忽然輕下來,“那些讓我心跳漏拍的瞬間,都是你給的。“
夜風裹著烤紅薯的余溫,陳默望著小滿鬢角的碎發,忽然想起畢業典禮那天,她指向竹林時偷偷抹掉的眼淚;想起散伙飯上她打來的電話,說“我在竹林等你“;想起今天婚禮上她舉起竹編戒指時,耳尖通紅卻眼神堅定的模樣。原來在她心里,那些年少的悸動早已沉淀成生命的底色,而他有幸成為她青春里最明亮的注腳。
“而建明哥...“小滿的嘴角揚起笑,指尖摩挲著護腕上的竹紋,“他會在我烤紅薯烤焦時默默收拾殘局,會用竹篾編出能扛臺風的雞窩,會在村委會的賬本上把我的錯別字圈成小豬。“她忽然轉頭,眼里映著槐樹的影子,“他讓我知道,心安是比心動更長久的事?!?
老槐樹的斷枝在風中發出輕響,像在應和這個跨越十五年的告白。陳默望著小滿發間的銀杏葉,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必說破,就像她刻在竹篾里的每道紋路,就像他藏在信箋頁腳的每個圖案,早已在時光的長河里,織成了比愛情更堅韌的羈絆。
“其實我...“陳默剛開口,小滿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竹篾傳來:“不用說,“她的指尖劃過他腕帶內側的刻痕,“建明哥看過你所有的信,知道你在實驗室為了竹篾復合材料熬紅的眼,也知道你每次寄來的樣品都藏著給我的小玩意兒?!八鋈恍Τ雎?,“他說,能讓周小滿記掛十五年的人,必須是孩子的干爹。“
遠處傳來竹筒火塘的噼啪聲,應該是新郎在準備夜宵。小滿站起身,藍布衫的衣角掃過陳默的膝蓋:“走啦,去嘗嘗建明哥改良的竹筒飯,“她晃了晃手里的鐵皮盒,里面裝著白天沒分完的桂花糖,“他說要在飯里加納米竹篾碎,說是跟你的論文學的。“
陳默跟著她起身,老槐樹的影子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小滿的辮梢掃過他的手背,帶著夜露的清涼,就像十五年來每個相伴的夏夜,她總會用這樣的方式,提醒他時光的存在。路過秘密基地時,他看見木牌上的“各自安好“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旁邊新刻的“周小滿&林建明“與舊刻的“默“字相互守望,就像他們的故事,在歲月的長河里,終于找到了最恰當的位置。
“對了,“小滿忽然轉身,鐵皮盒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建明哥打算用你的納米竹篾技術改良竹編路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村委會批了塊地,就在老槐樹旁邊,“指尖劃過他的腕帶,“以后這里會有個'默子哥實驗室',專門研究怎么讓烤紅薯爐更省炭?!?
夜風帶來后山的竹葉沙沙聲,陳默望著小滿發間的銀杏葉,忽然覺得,所謂的最終對話,從來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那些在老槐樹下說開的心事,那些在竹篾與刻字里藏著的情愫,終將在時光的滋養下,長成守護彼此的竹林,讓每個平凡的日子,都帶著烤紅薯的甜和竹篾的韌,永遠鮮活,永不褪色。
當第一顆露珠從槐葉滾落,陳默看見小滿的藍布衫上,不知何時別上了他大學時寄的竹編胸針。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漸漸模糊,卻聽見她哼起了初三那年的山歌,混著螢火蟲的微光,刻進了他生命的年輪。他知道,在這片竹林里,在這棵老槐樹下,有些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就像小滿說的,心安是比心動更長久的事,而他們的故事,正沿著青石板路,向著有光的方向,繼續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