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智取不成，眼下只能強攻了。”

長社城內官寺，皇甫嵩背著雙手，神色凝重的從堂內諸將諸吏臉上掃過。

堂內寂寂，鴉雀無聲，不久之前還滿臉倨傲的曹操頭都要低到幾案下面了，就連張闕此刻也是摸著鼻子，悶不吭聲。

“早就該強攻！”

心中著急，臉上也滿是急切之色的朱儁徑直起身，憤然言語，“若是當日剛剛得知波才下落之時，就盡起全軍開拔陽翟，趁勝追擊，一戰而下。哪還有現在的事情？”

聞得此言，曹操很是無語，對著張闕小聲說道：“彼時大軍尚且四散在戰場各處，匆促之間哪里得行？再說了，戰場不打掃，俘虜不歸攏，這都是禍患。若是按他所言，只怕我們陽翟還沒打下來，身后就疫病叢生了。他這話分明是在指責你我，哼……”

張闕干咳幾聲，捏了捏曹操的手心，制止住了他越來越大的聲音。

“事已至此，再追溯前因，也是無用。”皇甫嵩眉頭緊蹙，大袖一揮，同樣制止住了朱儁的言語，“除去受傷兵卒，吾與朱將軍麾下所部可用兵力三萬有余。”

“張校尉，你部如何？”

被點名的張闕，急忙起身離席，正色回答道：“三千騎兵，五千步卒，并四千別部，合計一萬兩千眾，靜候將軍驅馳。”

“你呢，曹都尉？”皇甫嵩微微點頭，然后看向曹操，“汝麾下步軍可還在新鄭？”

“豈敢如此怠慢，我部昨日便已經全員聚齊，四千馬步軍，亦是靜候將軍驅馳。”曹操悚然一驚，急急忙忙的拱手肅立。

“好。”皇甫嵩應了一聲，然后又將目光轉向一個相貌端正，儀表堂堂的青年。

“糧秣如何？藥材如何？軍需如何？是否已經妥善安置傷員、俘虜？”

“軍需輜重方面，長社先前倉廩庫存，加之從黃巾賊中繳獲的，下吏已經點算清楚，足夠五萬兵卒半年所用。”青年大袖一振，從容言語，“傷員已經安置進城內，俘虜亦被圈禁在城外營寨嚴加看管。”

“這是何人？”張闕見得此人陌生，對著堪稱百事通的曹操低聲問道：“難道是潁川太守？卻也是太年輕了些吧？看著也就比孟德兄你大了幾歲而已，居然就能做到一郡太守，真正兩千石？又是哪個世家名門出身？”

“此人并非潁川太守。潁川太守文公在黃巾之亂剛起的時候，就已經身死賊手，為國殉忠了……”曹操搖了搖頭，捏著胡須打量那青年片刻后，恍然道：“不過此人還真是世家名門出身。長社鐘氏，公高可曾聽過？”

“哦，難道是鐘繇鐘元常？”張闕也恍然大悟，臉上陡現興趣之色，“聽說此人有相國之才？”

“能否相國倒未可知。但是前潁川太守陰修陰公在位之時，對他倒是頗為看重。先是舉其為孝廉，然后又征辟為功曹，堪稱心腹。”曹操瞥了張闕一眼，臉上露出促狹神色，“看來公高對其有意啊，不過這等名門俊彥，不是你我區區兩千石能夠招攬的。做哥哥的奉勸一句，還是息了這個心思吧。”

張闕聞言心中暗嘆，自從來到潁川之后，他心中就常常有一股雀躍。

須知道，此地可是被稱為天下文氣所在。知名世族比比皆是，就不說荀、陳、鐘、韓，這出了潁川四長為代表的頂級世族。其下還有數世皆傳法律，祖上屢為廷尉的潁川郭氏，以及現在名聲不顯，后世魏晉時代開始發光發熱的潁川庾氏。

更別說，還有“八俊”之首，號稱天下楷模，引發第一次黨錮的李膺一族。

如此之多的俊才，像什么留香令君荀文若，什么算無遺策荀公達，什么十勝十敗郭奉孝啊，隨便招攬一個，都足以讓張闕心滿意足。

但是就如曹操方才所言，這些俊才眼下并非自己這等區區兩千石可以覬覦的。

論出身，人家絲毫不弱，論聲望，在你張闕出名之前，人家就已經聲名遠揚。況且如今黨錮已開，擺在這些原本被抑制在家鄉故土，不得入仕的潁川世族子弟面前的，就是一條平步青云的康莊大道，又有何人會甘愿屈身一個年齡還沒自己大的人帳下為吏呢？

看來有可能跟著自己的，也就只有如戲志才這樣的潁川單家子了。

張闕這邊有些自怨自艾，看著他神色變幻的曹操，心里何嘗不是一樣感受，甚至比之張闕還更難過，畢竟張闕還是兩世三公的正經名門出身，強究起來，招攬這些俊彥還是有點希望的。

自己呢？哎，不說也罷。

于是乎，曹、張兩人都各自神色凝重起來。早在這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時，堂內其余人便已經暗自留心，見此情形，更是面面相覷，紛紛以為這兩位兩千石對陽翟戰事并不樂觀。

堂上皇甫嵩此時已經說到了攻城時候，各部曲的兵力安排，忽然察覺堂內氣氛異樣，驀然目光一掃，丟到張闕和曹操身上。

“兩位面露難色，可是對我的安排有所異議？”

未等張闕和曹操兩人回神作答，身上纏著紗布，面色依舊慘白的孫堅，慨然起身，“若是曹都尉不愿為先鋒，在下愿為！”

張闕這才明白，原來是皇甫嵩將先鋒任務派給了曹操。

上首的皇甫嵩眉頭一簇，他之所以如此安排，自然是因為先前長社一戰，曹操部寸功未得而做出的平衡，又豈能讓孫堅蒙頭蒙腦的打攪，于是便要婉言拒絕。

就在這當口，張闕先說話了，“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如今我軍兵力雖然沒有十倍于波才這么多，但同時進攻三面城墻，倒也是綽綽有余了。正所謂，圍三闕一，將軍不必為難，我與曹都尉、孫司馬，一人攻一面城墻，皆為先鋒如何？”

皇甫嵩微微一愣，和朱儁對視一眼后，也不再多言，直接點頭了事。

就這樣，兵力布置、軍需供給，幾件大事都議定之后，皇甫嵩便宣布軍議結束。至于剩下的具體怎么攻城、用什么器械之類的瑣事，本就不是他這種主帥該考慮的。

“公高，文臺，此番我們三人同時攻城，何不比較一番，看看誰家部曲先登入城？”大帳門口，曹操剛走出幾步，就拉住孫堅和張闕，眼睛瞇得細長，笑容盈盈。

孫堅慨然點頭，躍躍欲試。

張闕則笑著搖頭，做出了謙虛姿態，然而等眾人散去，他自己也回到自己營寨時候，眉毛頓時緊緊皺了起來，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陽翟方位。

戲志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

“志才兄，這樣真的可行？”

徐福蹲在戲志才身后，有些別扭的扯了扯頭上裹著的黃巾。

“我們這樣蹲守波才已經好幾日了，他根本連大門都沒邁出過。何時才能等到他出現，然后伺機刺殺呢？”徐福探出頭，從窗戶縫隙看向守衛森嚴的大宅，神色十分不滿，“我們這樣豈不是成了守株待兔的蠢笨宋人？”

“誰說我們守在門外，是要刺殺波才？”戲志才收回視線，對著徐福輕笑一聲。

“那你是……”

“我等的不是誰出門，而是誰進去了。”

徐福一激靈，腦海如流水一般滑過這些時日曾進過這間大宅的人。

“全是城中大戶豪族……”

“沒錯！”戲志才兩眼一瞇，“看來波才是想要勾連這些大族為己用了。”

“可就眼下局勢來說，任誰都能看得出黃巾賊已經回天乏術，覆滅之時指日可待。城中這些大戶，豈會為其所惑？”徐福有些不以為然的反駁道。

戲志才嗤笑道：“你過于高估他們了，不要以為所謂大戶豪族，就都是聰明人，他們之間呀，蠢人更多。你等著吧，總會有心存僥幸之徒，選擇登上波才這艘搖搖欲墜的將沉之舟。”

“所以志才兄是想……”徐福心中一動，顯然已經隱隱猜到了戲志才的后續打算。

“你想得沒錯。”戲志才起身拍了拍胸口因為靠著窗戶而沾染的土塵，“現在勿需再在此地監視了。走吧，去找郭嘉那個小子。”

“可志才兄，你先前不是還因為阿嘉年齡太小，從而將他趕跑了嗎？以阿嘉脾性，肯定在生我們氣了。”徐福跟著戲志才，小心翼翼的推開房門，走出了這間無人小屋。

屋外陽光燦爛晃眼，戲志才不以為然的回身一笑。

“小孩子嘛，生氣了給他塊石蜜飴糖嘗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