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最常見的狼群有三種：數(shù)量最多、分布最廣的冰原狼；體型最大并且獠牙如鋸齒、更為兇悍，數(shù)量稀少的裂齒狼；

以及眼前這種背部有明顯深色脊帶、數(shù)量介于冰原狼與裂齒狼之間的灰鬃狼。

三者同源，冰原狼是基礎種群，裂齒狼和灰鬃狼可視為適應不同環(huán)境或競爭壓力下演化出的亞種。

龍血狼犬發(fā)出一聲威嚴的低吼，壓制著新來的灰鬃狼群，然后才轉向利奧。

它走到利奧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那雙充滿人性的豎瞳看著利奧。

又看了看那群被驅趕回來的灰鬃狼，然后微微低下頭，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含義明確的、帶著一絲邀功意味的低鳴。

利奧看著眼前這奇特的一幕，說不開心，那絕對是騙人的。

他的狼群，不僅懂得狩獵給領地提供肉食，竟然還懂得擴張族群了。

“干得漂亮。”

…………

灰鬃狼的到來，讓原本尚顯寬敞的廢棄箭塔底層瞬間變得擁擠起來。

原本冰原狼和裂齒狼的活動區(qū)域被壓縮，新來的灰鬃狼只能局促地擠在靠近門口的區(qū)域忍受寒風，在龍血狼犬威嚴的注視下，不安地趴伏著。

不過也無所謂了，灰鬃狼這種生物原本也是狼族中最為扛凍的那一品種。

“先擠一擠。”利奧的聲音在石塔內回蕩。

利奧掃過那群新成員，灰鬃狼們立刻把頭埋得更低了。

處理新成員的方式，利奧早已有了定論。

雪鷹的血脈固然強大，但也代表著未知性，而且其力量屬性與狼群未必完全契合。

龍血狼犬不同，它本就是狼群的首領，它的血液中蘊含的力量更接近狼群的本源，也更容易被同族吸收。

更重要的是，這種“轉化”本身就強化了龍血狼犬在族群中的絕對統(tǒng)治地位，是一種無形的烙印。

很快，一碗混雜著少量龍血狼犬血液的溫水被端了過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出現(xiàn)意外。

做完這一切，利奧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臂上的雪鷹。

他帶著巨鷹走出箭塔，來到城堡內相對開闊的校場空地。

“去吧，記得要回來。”利奧輕輕一振手臂。

雪鷹發(fā)出一聲穿云裂石般的清唳，巨大的雙翼猛然展開，掀起一陣強勁的氣流，卷起地面的積雪。

有力的后爪在護臂上輕輕一蹬，龐大的身軀便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

它越飛越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化作一個矯健的白點，時而盤旋，時而俯沖，每一次振翅都充滿了力量感和重獲自由的暢快。

利奧仰頭注視著，感受著寒風掠過臉頰。

他在原地站了約莫小半個鐘頭，直到感覺雪鷹的興奮勁頭稍緩，才將兩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聲尖銳悠長的哨音。

天空中的白點頓了一下，隨即調整方向，如同流星墜地般俯沖而下。

巨大的羽翼在接近地面時猛地扇動，卷起漫天雪塵，穩(wěn)穩(wěn)地、精準地再次落回利奧抬起的、覆蓋著厚實護臂的左臂上。

雪鷹微微喘息，金色的瞳孔里還殘留著高空的興奮，但更多的是對落腳點的信任與依戀。

“該回去了。”利奧拍了拍它覆滿堅硬羽毛的胸脯，帶著它走向那座散發(fā)著松木清香的鷹舍。

將雪鷹安置回它那巨大的橫桿上，看著它滿足地梳理著羽毛，利奧才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鷹舍那厚重的木門。

…………

傍晚時分，壁爐里的松木噼啪作響，驅散了石質大廳的寒意。

長桌上鋪著厚實的亞麻桌布，擺放著簡單的晚餐：熱騰騰的肉湯、烤得焦香的面包、幾片熏肉和一碟腌菜。

搖曳的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石墻上。

利奧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切割著面包。

艾莉坐在他的右側，小口地喝著湯，似乎在猶豫著什么。

大廳里只有壁爐燃燒的噼啪聲和餐具輕微的碰撞聲。

沉默持續(xù)了片刻，艾莉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放下木勺，抬起頭看向利奧，聲音輕柔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大人。”

“嗯？”利奧抬眼。

艾莉抿了抿唇，組織著語言：“我注意到霜牙河已經(jīng)開始解凍了，河面上有些地方的冰裂開了很大的口子。”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利奧的反應，見他只是示意她繼續(xù)，才接著說下去。

“以前，在繁花領的時候，雖然我們以花卉和一些別的東西出名，但領地里的溪流和湖泊不少。

我父親還在的時候，為了打發(fā)時間，也為了給廚房添點新鮮東西，我曾跟著領地的老漁夫學過一些養(yǎng)魚的法子。”

利奧切割面包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艾莉臉上。

他開始重新審視艾莉，一個失去了繼承權的流亡者，一個能為他將來可能的“宣稱”提供借口的女人，一個目前能暖床解乏的伴侶。

但她此刻提到的“養(yǎng)魚”，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似乎超出了他給她設定的“花瓶”范疇。

艾莉被利奧的目光看得有些緊張，但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不是什么高深的東西，大人。

就是在特定的、水流平緩又有活水注入的河灣或者池塘里，挑選那些體型健壯、鱗片光亮的種魚放進去。

用網(wǎng)或者柵欄攔起來一部分水域，讓它們在里面自然繁衍。

這樣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就能比較穩(wěn)定地捕撈到魚獲，不用完全靠運氣在河里撒網(wǎng)。”

她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霜牙河的水質看起來很好，如果能找到合適的地方，挑選些好的種魚。

或許能為領地在開春后多添一種肉食來源，魚長得快，而且不像牲口那樣需要太多草料。”

利奧沉默地聽著，艾莉的提議很樸實，甚至有些簡陋，完全符合她“學過一些”的描述。

穩(wěn)定的額外食物來源，尤其是在春荒可能還未完全過去的北境，意義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這似乎是一項不需要投入太多額外人力就能持續(xù)獲益的事情。

而且，“養(yǎng)魚”……這聽起來像是繁花領那種擁有地熱，氣候溫和、水資源豐富的地方才會琢磨的精細活。

黑狼領如果能做起來，本身就是一種改變。

他的目光在艾莉低垂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女人，除了身體和那個“宣稱”，似乎還藏著點別的、意外有用的東西。

“養(yǎng)魚啊……”利奧重復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你確定霜牙河里有適合做種魚的魚？”

艾莉立刻點頭，像是怕利奧不信：“有的，大人，有的！

前些日子衛(wèi)兵們在冰封的河面上鑿洞釣魚，我看到他們釣上來的魚里，就有幾種很適合的！

比如黑脊鯪，它們個頭大，肉厚，適應力強；還有金鱗鯽，雖然小一些，但繁殖很快，肉質也細嫩。”

利奧端起木碗，喝了一口溫熱的肉湯。

暖流下肚，驅散了些許北境傍晚的寒意。

“可以試試，開春后，冰化得再徹底些，你帶人去河邊看看，找找你說的合適地方。

需要多少人手，需要什么工具，找農(nóng)事管事，讓他們配合你。至于種魚……”他頓了頓。

“讓衛(wèi)兵們，或者奴隸和農(nóng)奴去捕撈，你只負責挑選就足夠了，注意安全，這件事，交給你了。”

艾莉聞言眼中瞬間亮起一絲光彩，那是長久壓抑后終于看到一點自我價值實現(xiàn)的微光。

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是，大人，我一定會盡力做好的！”

利奧不再多言，重新專注于眼前的食物。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兩人沉默進食的身影。

艾莉的心思卻已飄向了即將解凍的霜牙河，盤算著哪里適合圍堰，該選哪些魚……

這是她流亡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為腳下這片土地做點什么，而不僅僅是一個依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