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的目光隨即鎖定在鷹舍深處那個最大的、覆蓋著厚厚柔羽的身影上。

北境雪鷹的恢復，堪稱神速。

畢竟可是階位高達二階的荒獸，同時還是龍族亞種。

曾令利奧都感到棘手的傷勢，在它那源自古老血脈的驚人自愈力面前，如同冰雪般消融。

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如今已被新生堅韌、且隱隱流動著白色光澤的皮膜取代，猙獰的疤痕正加速淡化，融入周遭純凈無瑕的白色羽毛之中。

…………

城堡內的另一處角落，另一種沉寂也正在被打破。

在利奧刻意的安排下，基里爾被正式冠以了頭號醫師的頭銜。

這個名字，如同一聲細微的破冰聲，開始在仆役和衛兵的低語中流傳開來。

基里爾依然沉默寡言。

他出現時，步伐輕得像林地里的影子。

但他不再回避人群，他會按時出現在傷兵休養的營房，檢查那些護衛二隊成員恢復中的身體；

他會走進老奧托那彌漫著木屑和焦炭味的鐵匠工房，留下一小罐治療因鍛造而導致勞損的藥膏，全程依舊不發一言；

他甚至會在爐火溫暖的大廚房停留片刻，對著廚娘準備的傷患食指點幾下，有時遞過去一張寫著簡短食材搭配的羊皮紙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對城堡里那幾位原本負責頭疼腦熱的、多少有些手忙腳亂的“老庸醫”的態度。

在一次檢查護二隊戰士時，基里爾看到其中一位老醫師在笨拙地更換繃帶，那手法粗糙得近乎褻瀆傷處。

基里爾沒有開口斥責，而是直接走上前，無聲地接過了傷藥和麻布。

手指翻飛間，繃帶被拆解、傷口被輕柔擦拭、新藥均勻涂抹、最后換上干凈布條重新包扎。

完成后，他只是抬起那雙幽深的眼睛，平靜地看了那位看得目瞪口呆的老醫師一眼。

一次，兩次……

基里爾開始經常性地“被利奧男爵安排”出現在診療現場。

更多的時候是親身示范，偶爾會在泥板或碎羊皮上留下極其簡潔、字跡冷硬的藥方或處理要點，指向某個特定的癥狀。

…………

回到黑狼領后，數十日后的某個下午。

利奧在鷹舍內，目光落在中央橫桿上那個覆蓋著厚厚白羽的身影上。

冰冷的松木氣息混雜著巨鷹身上特有的一絲腥氣。

“唳——”

一聲清越的長鳴帶著歡快的意味響起。

北境雪鷹歪著頭，精準地鎖定了利奧手中提著的那只已經剝了皮，但是還在淌血的野兔。

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扇，卷動著地上的干草屑，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輕盈騰空而起。

幾乎是擦著穹頂盤旋了小半圈，然后穩穩地落回利奧面前不遠處的橫桿上。

那雙曾幾乎被撕裂的翅膀，如今每一次扇動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二階荒獸加上龍族亞種的血脈，這恢復力確實驚人。

“別急。”利奧沉聲道，將野兔拋了過去。

雪鷹精準地叼住，巨大的喙幾下便將堅韌的肉條撕碎、吞咽。

然后滿足地抖了抖頸羽，金色的眼睛再次看向利奧，帶著一種近乎依賴的親近，還有一絲對更廣闊天空的渴望。

利奧抬起左臂，比起往常，那里多了一層厚實、略顯笨拙的皮革護具。

比起尋常馴鷹師的護具大了兩倍不止。

這是城堡里那幾個手藝只能算勉強及格的毛皮匠，用鞣制過的厚野牛皮趕制出來的。

護臂從手肘覆蓋到手腕，關鍵受力部位還額外縫了層堅韌的矮腳豬皮，雖然造型粗獷，但防護力足夠。

至少能保證雪鷹那能輕易抓裂凍土的爪子不至于傷到利奧的手臂。

利奧拍了拍護臂覆蓋的小臂內側，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雪鷹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理解了這動作的含義。

它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雙翼再次展開。

巨大的身影掠過利奧頭頂，帶起的風壓吹動了他的額發。

下一刻，那對有力的爪子輕柔而穩固地扣在了厚實的護臂上，利奧的手臂只是微微一沉。

那只直立起來快有普通農奴高的巨鷹體重卻不像它的外表。

雪鷹調整了一下姿勢，收攏羽翼，安靜地矗立著。

“很好。”利奧贊許地低語。

喂食完畢，該讓它再活動活動筋骨了。

利奧帶著手臂上的巨鷹，轉身走出了鷹舍。

外面凜冽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卻讓雪鷹顯得更加精神抖擻，它昂起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灰蒙蒙的天空和覆蓋著厚厚積雪的領地。

利奧正準備踏上通往主塔樓那被積雪覆蓋的冰冷石階，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聲突然從城堡大門的方向傳來。

利奧腳步一頓，側耳傾聽，心中大致有了猜測。

恐怕是狼群回來了，他們每次回來都會有小規模的騷動。

上次它們捕獲那頭體型不小的野豬，并且分食之后，各自將部分殘骸拖回來時的動靜也和差不多。

城墻上方，負責瞭望的衛兵顯然也注意到了異常。

利奧抬頭，下意識的揚聲問道：“怎么回事，狼群回來了？”

衛兵探出頭，臉上帶著慣常的輕松表情回應道：“是的，大人！

是狼群回來了！不過……”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事物，發出了一聲疑惑的“咦？”

緊接著語氣變得驚訝起來，“它們好像不太一樣了，大人，它們……

它們好像還趕著東西，另一群狼，天吶！”

另一群狼？

利奧手臂上的雪鷹也似乎被這騷動吸引了注意力，注意力投向大門方向。

“開門。”利奧果斷下令。

他改變方向，不再走向主塔，而是大步流星地朝著城堡大門內側的廣場空地走去。

雪鷹在他手臂上微微調整重心。

沉重的橡木大門在絞盤刺耳的咯吱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一條越來越大的縫隙。

首先涌入的是熟悉的身影，龍血狼犬一馬當先，昂首闊步，肩胛處的舊傷幾乎已看不出痕跡，渾身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勢。

緊隨其后的是十幾頭冰原狼，嘴角大多帶著新鮮的血跡，腹部圓滾。

接著是那九頭裂齒狼，它們標志性的、如同鋸齒匕首般的獠牙在雪光下泛著寒光。

然而，狼群并未像往常一樣直接散開或奔向箭塔。

它們進入大門后，迅速在龍血狼犬的帶領下形成了一個松散的半圓，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呼嚕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外。

在它們身后，在冰原狼和裂齒狼組成的“驅趕隊伍”的壓迫下，另一群狼正帶著明顯的驚惶和不安，被逼進了城堡大門。

這群狼的數量大約有七八頭。

體型比普通裂齒狼略小，但比大多數冰原狼更壯碩一些。

它們最顯著的特征是背部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尾根的毛發呈現出一種深灰近黑的色澤。

仿佛披著一條暗沉的脊帶，而身體兩側和腹部的毛發則是較淺的灰白色。

它們的眼神充滿了警惕、恐懼，夾著尾巴，耳朵緊貼著頭皮。

在龍血狼犬和狼群的威壓下瑟瑟發抖，被驅趕著聚攏在廣場一角，不敢有絲毫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