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擦過淺灘礁石,發(fā)出鈍響。楊雪蹲身,指尖觸甲板木紋,里層嵌著細(xì)沙,混著點暗紅——像干涸的血。男人翻找艙內(nèi)木箱,鐵鎖銹透,一拽就開,箱底鋪著油布,裹著本皮面日記,邊角卷得厲害。
“我爹的。”男人指尖點封面燙金的“江”字,紙頁脆,翻開時簌簌掉渣。首行字歪扭:“海眼非眼,是脈。鎖非鎖,是閘。”
楊雪湊過去,見下頁畫著紅綢,分三塊,標(biāo)著“歸”“墟”“守”。“守”字旁寫著:“長兄代父,幼妹承脈。”她指尖頓住——長兄是她哥,幼妹是自己。
艙外傳來撲棱聲,是海鳥,落桅桿上,歪頭看甲板。男人合日記,望向淺灘,水退了些,露出發(fā)黑的礁石,上面刻著字,被浪磨得淺,細(xì)看是“閘開則脈斷”。
“老陳說的鎖,是閘。”楊雪忽然開口,“我爹不是要撬,是要修。”
日記再翻,夾著張照片,泛黃,三人站船頭:中年男人(像她爹)、老陳,還有個少年,眉眼像她哥,手里舉著塊紅綢——正是最后那塊殘片。
“照片背面有字。”男人翻轉(zhuǎn)照片,鉛筆字洇了水:“廿三年潮至,閘松,需三綢合,鏡定脈。”今天是廿三年。
海鳥突然飛,翅膀掃過甲板,帶起片羽毛,落在日記上。楊雪抬頭,見淺灘礁石后浮出個黑影,不是黑夾克,是艘小舢板,船頭站個人,穿褪色藍布衫,手里揮著塊紅布。
“是……”楊雪起身,喉嚨發(fā)緊。男人已解下船尾纜繩,“去看看。”
舢板靠過來,藍衫人跳上船,是個漁民,手里紅布正是最后那塊殘片,邊角繡著個“守”字。“早上撿的,在浪里漂。”他遞過來,“你們是找歸墟號的?前幾年總有人來,說要找青銅鏡。”
紅綢三塊合璧,“歸墟守”三字全顯,金線突然纏上日記,紙頁自動翻,停在最后一頁:“脈斷則海枯,守脈者,終成脈。”
楊雪捏緊紅綢,金線順指尖爬,鉆入手背皮膚,留下淡痕。青銅鏡半片紋路發(fā)燙,映出淺灘下的景象:礁石連成長龍,像條脈,脈心有團光,正慢慢暗下去。
“閘在補。”男人望著鏡中光,“我爹沒成脈,他想讓我哥……”
漁民突然指海面:“看!”遠(yuǎn)處浪里浮起個木盒,隨波漂來。撈上來,盒里是半塊青銅鏡,與楊雪手里的合為整面,鏡背“歸墟守”紋路全顯,鏡面映出個少年影,在脈心光里笑,然后漸漸淡去。
紅綢金線褪了色,軟塌塌落在甲板上。青銅鏡變涼,鏡面清透,照出楊雪手背淡痕,是個“守”字。
舢板漁民收拾東西:“這片海,以后該太平了。”
船仍在漂,淺灘漸遠(yuǎn),日記被風(fēng)翻著,最后一頁邊角寫著行小字,快磨沒了:“不是鎖人,是選人。”
楊雪把青銅鏡揣進懷里,男人將日記折好,塞進艙角。海鳥又落回來,這次銜著根稻草,放在紅綢上,像在蓋個印。
風(fēng)轉(zhuǎn)向,帶了稻花香,不像海里的味。遠(yuǎn)處岸上,隱約有炊煙,直直的,在天上畫著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