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吱呀,隨浪輕晃。楊雪扶艙門木框,指腹觸到刻痕,彎彎曲曲,像未寫完的字。男人推艙門,銹鐵摩擦聲刺耳,艙內暗,僅舷窗漏進的光,在地板投出長條形亮斑。
綢布在掌心微熱,比先前燙些。楊雪抬臂,亮斑落在綢面“歸墟”二字上,金線竟順著刻痕爬,在門板上勾出半張圖——像星圖,卻多了幾個尖頂符號。
“這是……”男人俯身,指尖點符號,“我爹日記里畫過,叫‘海眼鎖’。”
艙內忽有響動,從深處來,像木柴干裂。楊雪攥緊青銅鏡,鏡背紋路抵著掌心,竟與門板刻痕合。亮斑里,綢布金線突然縮成細縷,鉆進鏡背縫隙。
鏡身驟涼,映出艙內景象:除了堆著的木箱,角落蜷縮個人影,背對著門,肩頭搭著塊紅布——與綢布同色。
“哥?”楊雪出聲,嗓音發緊。
人影沒動。男人跨進艙,腳踢到木箱,滾出個陶片,上面刻著字,是“守”。
綢布突然飄起,貼向人影后背。紅布與綢布相觸處,顯出血色紋路,沿脊梁爬,像條細蛇。人影猛地抬頭,轉過臉——臉是青灰色,眼窩空著,嘴卻動:“綢布聚,鎖要開……”
男人拽楊雪后退,撞在艙門,門板晃了晃,刻痕里滲出黑水,滴在地板上,冒白煙。“不是你哥。”他低聲說,“是……被鎖的東西借了他的形。”
青銅鏡突然發燙,楊雪脫手,鏡墜地,鏡面朝上,映出艙頂——不是木板,是層透明的膜,膜外有無數眼睛,圓而黑,正往下看。
綢布金線全鉆進鏡背,鏡身裂開細縫,縫里淌出金液,在地板漫開,與黑水相抵,發出滋滋聲。人影站起來,青灰的手抓向楊雪,指尖帶腥氣。
男人抄起木箱上的鐵鉤,甩向人影,鉤尖穿其肩頭,卻沒血,只有黑水淌出。“鏡是鑰匙,也是鎖。”他喊,“轉鏡背紋路!”
楊雪撲過去,指尖按鏡背,紋路隨指尖轉,金液漫得更快,在地板拼出完整的“守”字。人影尖叫,聲音像無數細針,刺得耳膜疼,身體漸漸透明,露出血色鎖鏈,鏈頭釘在艙底。
舷窗外,浪濤突然高起,像堵墻,壓向船身。艙頂的膜開始破,碎成亮片,落進艙內,觸到金液就化。
“鎖松了。”男人拽楊雪往艙外跑,“老陳沒說,鎖里困著的是海眼的‘氣’,靠人血養著。”
綢布落在鎖鏈上,金線纏鏈,“歸墟”二字漸漸淡去。楊雪回頭,見鎖鏈上的血色變亮,像有心跳在動。船身猛地沉了沉,艙門被浪拍碎,碎木片混著亮片飛。
他們奔上甲板,浪墻已到眼前,卻在船前停住,墻面上顯出道門,門內有光,光里站著個人,像她哥,手里舉著塊紅布——最后一塊綢布殘片。
綢布從楊雪掌心飛出,與那紅布合,金線爆亮,浪墻轟然退去。門內的人影笑了,聲音清晰:“鎖得住氣,鎖不住命。”
話音落,船身震了震,開始上浮,艙底的鎖鏈漸漸隱沒。楊雪看掌心,只剩鏡背的半片紋路,像個沒寫完的“歸”字。
男人望著漸亮的海面,說:“他沒騙我們,只是沒說全。”
浪濤遠了,風里帶了點暖,不像先前的腥。船往淺處漂,甲板上的亮片慢慢化在晨光里,沒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