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長期以來，校園欺凌問題存在于世界各國的校園之中，并逐漸受到學界和各國政府的廣泛關注。作為一種會對青少年的現在和未來產生不良影響的錯誤行為，校園欺凌由于其固有的內在隱蔽性和敏感性導致該話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處于學校、家長和社會視閾的灰色地帶而被回避。近年來，伴隨著新聞媒體對校園欺凌的傳播報道和公民法律意識的進一步增強，校園欺凌因其頻發、后果危害嚴重、影響惡劣引發民眾的擔憂，并逐漸成為各國政府和社會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

調查統計顯示，我國的校園欺凌現象不容樂觀，得到媒體報道和進入司法程序的欺凌案件只占全部校園欺凌的40%。僅就校園欺凌所涉及的犯罪而言，2017年、2018年全國檢察機關批準逮捕的涉及校園欺凌和校園暴力的犯罪人數持續同比增長。眾多研究表明，校園欺凌危害嚴重，其不僅會侵害欺凌相關主體的身體、心理，對相關學生的學業乃至未來發展也會造成惡劣影響，而且會破壞學習環境和正常的教育秩序。

面對著切實存在且危害嚴重的校園欺凌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關注，我國逐步出臺了校園欺凌防治相關的工作性文件（《關于防治中小學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導意見》）和指導方案（《加強中小學生欺凌綜合治理方案》），以期通過協調各部門工作來規制校園欺凌行為，然而收效卻不盡如人意。究其原因，這與相關法律制度本身設計有關，也可歸咎于現有的校園欺凌防治制度同校園欺凌基礎理論以及我國的現實情況存在沖突。但值得肯定的是，自2016年出臺的一系列校園欺凌防治規范性文件，逐步表明了我國政府十分重視并且要求堅決治理校園欺凌的意志和決心，新時代的校園欺凌規制已經上升為國家意識，并從“政策議題”逐步過渡至“法律命題”。2020年年末，新修訂的《未成年人保護法》和《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增加了針對“學生欺凌”的相關條款，這進一步說明了校園欺凌正作為一個法律問題而被認真對待，并且已經上升到了立法規制的層面。與此同時，《民法典》等相關法律的頒布和修訂也為校園欺凌法律規制提供了可供思考和探索的新路徑。

全球校園欺凌的防治經驗表明，法律規制是校園治理的優選策略，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是解決校園欺凌問題的“錦囊妙計”。雖然各國的法律制度千差萬別，但是理性的法治觀念則有其共性，法律因其權威的穩定性與普遍性、規范的強制性與連續性，對校園欺凌行為具有明顯的防治作用，能實現教育、懲罰、救濟、修復等多重目的。法律運用強制權力來規范、修正內部秩序與外在權威，社會實體的正義與和諧均需“以法律為準繩”。當道德偏差已然造就校園欺凌惡果，從而不可避免地要啟動法律規制機制時，就需要理性地分析、行為的規約與觀念的力量，而不僅是樸素的道德譴責與情感表達。因而，校園欺凌的有效防治必將依托于法律，使那些亟待完善的校園欺凌防治理論、法律規制策略有一席探索之地。

本書所研究的主要內容是，利用交叉學科的研究范式，在明晰校園欺凌特征和法律治理存在問題的基礎上，通過學理分析、實證研究與比較研究的方法，探索適合我國現實需要并且符合公平正義的校園欺凌法律治理的完善方略。當前國內關于校園欺凌的法學研究忽略了作為治理客體的校園欺凌本身，教育學等學科的欺凌法治化研究存在一些法理瑕疵；同時不同的國情和社會文化環境致使域外研究成果不能貼近于我國實際。這就對本書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是在提出法律治理路徑時必須充分考慮欺凌特殊性，洞悉校園欺凌屢禁不止的原因是否與當前法律治理忽略了欺凌的特殊性有關。二是充分考慮我國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特征和民眾對欺凌的認知及懲治訴求，基于欺凌尚未專項立法的現實，既需要對程序性的防治性事項提出如何完善當前立法的見解，又需要對訴訟等法律程序所能提供的欺凌防治作用加以審視。需要說明的是，鑒于校園欺凌多發生于中小學校的現實情況，以及學界將“School Bullying”（校園欺凌）的研究默認為發生在中小學的校園欺凌，再加上未成年人保護的特殊性因素，本書所述的校園欺凌也將限定于發生在我國中小學的校園欺凌行為，學制覆蓋小學到高中（包括職業中學）。

在校園欺凌治理中，法律的作用體現在，通過校園欺凌專項法律的設置促使預防、應對、處理等欺凌防治的一般性事項落在實處；利用好現有的綜合性法律規定和制度，銜接處理違法犯罪類的校園欺凌事件，細化專項法律的實施，直接對學校、家庭的欺凌防治產生影響。發揮法律的教育作用、指引作用、強制作用，以遏制校園欺凌行為，救濟與修復被欺凌破壞的權利與關系。學界與政府已更多地認可校園欺凌的法律問題屬性，法律問題來源于社會現實，法律制度的設計應當具有根源于社會的問題導向意識。有鑒于此，本書準備從校園欺凌的本體現象和我國的實際情況出發，分析當前存在的問題，反思可以適切于校園欺凌的法學理論，再基于相關理論以及域外法律經驗提出我國的校園欺凌法律規制方略。這是一種從現象→問題→理論反思→制度設計的由表及里的分析路徑。

本書一共五章內容：

第一章對校園欺凌的本體性問題進行研究。法律問題來源于社會現實，校園欺凌法律制度的設計應當具有根源于社會的問題導向意識，需要充分正視校園欺凌的本質特征和現實治理中的問題。因此，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需明晰校園欺凌的概念、危害、誘發因素等，著重考察校園欺凌的特殊性，從而為法律制度的完善提供認識論層面的科學依據。此部分的研究以文獻研究為主，提煉心理、教育等學科的相關成果，通過反思性的文獻研讀、邏輯性的分析和聚合性的思考，歸納并解析校園欺凌概念特征、危害和成因，以此作為有關校園欺凌的認識論基礎，從而為之后完善的建議提供科學依據。

第二章對我國校園欺凌的法律治理現狀進行考察。本部分的研究包括以法律文本和相關文獻為分析對象的規范研究，和以案例統計分析為主的實證研究兩個部分。從規范分析的角度考察欺凌專項法規政策與欺凌相關的綜合性法律的文本規定和法律實施情況，這有助于梳理當前立法現狀和學界觀點。但僅通過規范研究也容易導致一些法律實踐中的問題被“常識性”地忽略，因而還需依托大量案例進行實證分析，探索校園欺凌案件的特點和案件的處理情況?？v觀我國已有的校園欺凌實證研究，涉及校園欺凌本體性問題（如危害、成因、分布）的研究較多，但有關校園欺凌法律治理（如司法環節）的實證研究寥寥無幾，本章的實證研究將依托現實案例樣本，描繪出校園欺凌行為的產生路徑和現有的法律規制機制，從而彌補現有研究空白并為法律制度的完善提供支撐。

第三章檢視并重塑我國校園欺凌的法律規制理念。理念是實踐的先導，法律治理理念是指導校園欺凌法律制度設計和法律實踐活動的理論基礎和價值觀，影響著法律的制定與實施，故而應當對理念問題進行審視、反思與重塑。當前校園欺凌防治不力的重要原因在于“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原則在運用于校園欺凌治理時存在偏差。本章將結合我國的法律治理現狀和域外國家在治理過程中的經驗教訓，提出我國在治理校園欺凌時所應秉持的價值取向。這一部分將仔細甄別域外的“零容忍”理念和“修復性”理念，取其精華以貼合我國的未成年人保護原則。

第四章探究校園欺凌專項法律規范的完善思路。專項法律是對欺凌的一般性防治規定，其主要功能在于從預防和應對環節對所有類型欺凌行為進行制度化、程序化的規定。其優勢在于能夠充分參考社會科學對校園欺凌成因與特征的研究成果，強化學校的第一線防治作用，通過確立學校的特定義務使得更多的欺凌行為納入成文法規制，避免現行法律在應對“非司法性欺凌”時的分散和疲軟。完善專項法律應注意法律位階和防治要素的設置。在第三章“教育與懲罰并重、兼顧救濟與修復”理念的指導下，結合校園欺凌專項法規的針對性，專項法規的核心要素應包括“法規目的”“欺凌認定”“各方角色”等概念類事項和以“教育”“懲罰”“救濟”“修復”為主的校園欺凌程序類防治事項。

第五章探討校園欺凌綜合性法律規制的完善路徑。該部分直接對應第二章規范分析時提出的“綜合性法律及其不足”和實證分析反映的校園欺凌規制問題，回應第一章中提出的社會家庭環境等欺凌誘發因素，是對第三章法律規制理念的貫徹落實。本章將參考欺凌本體性問題的研究發現和第二章實證分析中的案件特點，以增強論證效力。綜合性法律的作用在于，既能夠通過民刑法律對應的民事、刑事程序解決“違法犯罪類”校園欺凌案件，直接影響校園欺凌行為的處理；又能夠憑借法律規定的內容對家庭教育、教育懲戒等欺凌防治手段產生影響。欺凌專項法規的實施也需以綜合性法律為依托。在越來越多的欺凌案件進入法律程序（尤其是民事訴訟）的大背景下，應該思考如何在現有的法律規定和法律實踐中優化校園欺凌案件的裁判與處理，迫使學校和家庭履行欺凌防治職責，發揮司法機關的適時懲罰與最后救濟的作用，以滿足欺凌雙方的正當訴求和“救”“戒”“修”“防”的法律治理目標。秉持著第三章提出的“教育與懲罰并重，兼顧救濟與修復”的理念，充分考慮校園欺凌的本體研究成果，對綜合性法律的規定補缺拾遺，對綜合性法律的實踐路徑進行完善和探索，以期能夠彌補綜合性法律規制中“救濟”的簞瓢屢空和懲罰力度不足的問題，使欺凌雙方得到正確地對待。綜合性法律規制的最終目標是通過懲罰與教育、救濟與修復的方式，層層遞進，以懲教欺凌者、補償被欺凌者、修復雙方關系、遏制欺凌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