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萬瑤眉頭緊鎖，她經(jīng)歷過各種生死場面，自認為心志堅定，但此刻聽到朱天勤的話，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還是讓她脊背有些發(fā)涼。

李明的心更是沉到谷底，他是目前最了解朱天勤的人，但他也沒想到，朱天勤承受的東西遠比看起來要多。

他這位死而復生的兄弟，正在經(jīng)歷著比變成一輛車更加殘酷的事情——被剝奪作為“人”的過去。

眾人沉默了好一陣，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的蟲鳴鳥叫都顯得格外刺耳。

“天勤…你別急，”李明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試圖安慰道，“可能…可能是后遺癥吧，畢竟經(jīng)歷了那么大的變故，記憶混亂也正常，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好了呢。”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毫無底氣。

朱天勤沒有回應(yīng)，他的意識核心仍在拼命翻找著那些變得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

可每一次嘗試，都像是用手去抓流沙，越是用力，它們消失的就越快。

又過了好一會，李明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轉(zhuǎn)向王勇和萬瑤開口道：“對了，勇哥，瑤隊，你們都是搞工程和機械的行家。

我最近…想自己琢磨個小玩意兒，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單元和芯片，還得用高精度的機床加工，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門路能搞到這些東西或者找到靠譜的加工廠。”

他沒有提藍圖的事，只是含糊的帶過。

王勇正心煩意亂，聞言只是搖了搖頭：“精密加工？我工地上倒是有機加工的師傅，但都是干粗活的，你要多精密？特殊材料和元件我就更不懂了，我就是個管施工的。”

萬瑤也沉吟道：“材料和高精度加工…這方面我倒是有些渠道，可以幫你問問看，不過具體得看你的東西是做什么用的，涉及到敏感技術(shù)或者管制材料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李明連忙擺手：“不敏感不敏感，就是個聲音方面的小設(shè)備，我自己瞎琢磨的。”

“行吧，回頭你把具體要求給我，我?guī)湍懔粢庖幌隆！比f瑤點了點頭。

李明連忙道謝：“那太好了，回頭我整理好了就去找你。”

雖然提起了新的話題，但籠罩在眾人心頭上的陰霾并未散去。

幾人又隨意聊了幾句，燒烤也吃得差不多了，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回。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的氣氛依舊有些沉悶。

李明和萬瑤都沒有說話，朱天勤也沉默著，他的意識核心仍然被那種記憶模糊帶來的恐慌所籠罩。

我是誰？

我從哪里來？

如果連父母的樣子都記不住了，那朱天勤這個名字，對我來說還意味著什么？

一種強烈的，想要抓住某些正在流逝的東西的沖動，在他的意識中涌動。

過了很久，朱天勤的聲音才通過駕駛室的內(nèi)部通訊響起：“李明，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

李明很快回應(yīng)：“什么地方？”

“我以前的家…”朱天勤說道。

那個他從小住到大的地方，是為數(shù)不多還算清晰的片段，“我記得，我家以前好像在老城區(qū)的幸福路開小飯館，我想去看看…”

李明的心猛地一揪，他聽出了朱天勤聲音里的渴望和不安。

“好，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吧。”

萬瑤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她沒有作聲，只是默默地看著前方。

朱天勤調(diào)轉(zhuǎn)車頭，穿過大半個城市，向著記憶中的幸福路駛?cè)ァ?

老城區(qū)道路狹窄，自己龐大的身軀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天勤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車輛，憑著那些殘存的記憶，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中穿行。

終于，他根據(jù)一個模糊的印象，停在了一條略顯破敗的街道旁。

“好像…就是這里…”朱天勤用車載攝像頭觀察著街道兩邊的建筑。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那棟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墻皮剝落，窗戶大多是黑漆漆的。

一樓的卷簾門緊閉著，上面布滿了鐵銹和灰塵，門頭上方的招牌早已褪色脫落，只留下幾個模糊的印記。

周圍的鄰居似乎也換了好幾撥，整條街都透著一股蕭條冷清的氣息。

這里和他記憶中那個熱鬧、充滿油煙香氣的小飯館，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這里…早就沒人住了吧。”李明看著眼前破敗的景象，低聲說道。

朱天勤沒有說話，他用盡全力驅(qū)動熱能掃描模塊，仔仔細細地掃描著那棟小樓的內(nèi)部。

空空如也。

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甚至連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只有一些散亂的垃圾和厚厚的積灰，顯示著這里確實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生活過了。

記憶里的那個掛著紅底黃字招牌的小飯館，那個總是在門口擺著幾張油膩膩桌椅的小店，那個彌漫著飯菜香味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是被橡皮擦，從這個世界上硬生生抹去了一樣。

“怎么會…”李明也下了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記錯地方了，或者是時間過去太久了？”

“不會錯的，這條街道我記得很清楚…而且我之前就確認過時間，自己死的當天就變成了卡車，沒有穿越，這才過去一個月…。”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難以言喻的悲傷涌上朱天勤的意識核心，他努力想從眼前這棟破樓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卻什么也找不到。

連最后一點念想，都被現(xiàn)實擊得粉碎。

“我們回去吧。”良久，朱天勤用疲憊的機械音說道。

卡車緩緩駛離了幸福路，車廂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天勤徹底沉默了，他的意識核心仿佛被掏空了一塊，巨大的失落和恐懼感將他吞噬。

如果連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了，那他到底是什么？一個無根的幽靈？一個被強行塞進鋼鐵軀殼里的數(shù)據(jù)？

回到救援隊基地，李明和萬瑤下了車。

“天勤，你別這樣。”李明看著依然沉默的朱天勤，拍了拍車門，“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錯了，記憶混亂，或者…或者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一直沉默的萬瑤忽然開口了：“天勤，或許…我可以幫你查查看。”

“我和市治安局那邊還有些聯(lián)系，”萬瑤表情嚴肅，“如果你能提供一些你生前的具體信息，比如你父親的名字，或者你本人的身份信息，我可以托人幫忙在內(nèi)部系統(tǒng)里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線索。”

朱天勤的意識猛地一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爸…他好像叫…朱長貴，”這個名字在他的意識里若隱若現(xiàn)，“我叫…朱天勤。”

“好，朱長貴，朱天勤，濱海市人，對吧。”萬瑤記下了這兩個名字，“我盡快托人去查，你好好休息一下，別多想。”

看著萬瑤鄭重的表情，朱天勤現(xiàn)在也只能把希望托付于她。

李明和萬瑤又對朱天勤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后，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間休息。

救援隊的基地里，又回歸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