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帝王，李世民當然會算這筆賬。
就算云安不提，他也必然會將涇陽糧草悉數運走，不給突厥人留下分毫。
可焚毀青苗，毀橋損路這般的絕戶計……
換做還是秦王時，李世民或許會采納此計。
可如今天下人的罵聲剛剛減弱，自己再施此計，只怕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痛罵。
更何況如今大唐初立，連年征戰，國庫空虛，調兵遣將抵御突厥都捉襟見肘，又何來的人力物力遷徙涇陽周邊數萬百姓？
見李世民久久未曾言語，云安知道，他這是在心中計算這其中取舍。
云安也不催促，只是拍了拍手喚人送來了壇酒。
這是他特意讓人打造器具蒸餾出的，在如今大唐算是蝎子粑粑——獨一份的高度白酒。
云安拍開酒壇時，濃烈的酒氣驚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此酒性烈，需小口慢飲。“云安話音未落，李道宗卻已奪過酒盞仰頭灌下。
六十度的蒸餾酒如刀刮喉，這位沙場悍將脖頸青筋根根暴起，硬是緊閉雙唇不泄半分酒氣。
李世民饒有興致地看著胞弟耳尖充血，直到對方將空盞重重砸在案上：“好小子！去年在隴右生飲三壇馬奶酒，也不及這半盞痛快！“
云安轉手為李世民斟酒，酒線在空中拉出銀弧：“陛下且試。“
李世民淺啜半口，灼熱感自舌尖蔓延至胸腔，令他想起剛剛在校場。右武衛少年踩著新制馬鐙連發十箭，最后一支離弦時虎口崩裂的血珠，也是這般滾燙。
“此酒……”
“陛下覺得可作價幾何？”云安指尖劃過輿圖上的涇陽城。
“此酒作價……”李世民手握銀盞，搖晃著杯中剩下的酒液，似乎明白了云安心中所想。
自云安于平康坊前作出將進酒揚名時，李世民就已關注到他。
此子揚名后雖略顯張狂，平日間遇達官不見，勛貴不現，卻不忘此前曾于他一同討食的乞兒們。
足以見此子心濟天下。
“以先生之名在這平康坊內競賣，此酒可值萬金。”
“若是販與酒莊售賣，作價三貫，可取大唐酒商一半身家。”
然而云安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陛下說的法子來錢都太慢，草民等得及，涇陽的百姓們可等不及。”
“依草民所想，是以此酒八成的利潤，售與富商，籌集銀錢。”
“草民只取其兩成，用以添置釀酒所需器具，聘請酒匠。”
“其余銀錢，草民愿悉數捐與陛下，用以補貼涇陽百姓。”
果然！
李世民聞言拍案而起，心道果然，望向云安的眼神中滿是敬佩。
若按云安所言，將此酒八成利潤賣與富商籌集銀錢補貼涇陽百姓，堅壁清野一策對百姓而言，將不再有損失。
反而是百姓們將不再受突厥所擾，天災所惱。
屆時天下百姓也不會因此辱罵于朕，反而是涇陽百姓們將對朕感恩戴德！
“先生大義，朕深感欽佩！”
李世民起身對著云安躬身行了一禮，又轉身沖著已有三分醉意的胞弟道：“道宗，你且去朱雀門前張貼皇榜，號召長安富商前來此地協商。”
罷了，李世民又添一句：“此事交于他人，朕不放心。”
李道宗當即領命離去。
“有此酒之利，加之國庫尚可調動之錢銀，先生此計可行！”
“不知先生策二……”
李世民不知自己已有多久未曾如此興奮了。
就連前些日子登基大寶時，早有準備的李世民也未曾有過如今興奮。
一開始他來平康坊，僅僅是因為云安說的那句“閑云野鶴，不拜冕旒”讓其頗感興趣，想來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在天子腳下說出如此言語。
如今云安僅是揮手間便捐出上十萬貫，倒是讓李世民打心里敬佩。
平心而論，若是換做是他，只怕是沒有云安的這份魄力。
堅壁清野一計若是可施，可當十萬大軍！
——沒有糧草的突厥騎兵無糧可掠，堅持不了半月便要退兵！
“補貼涇陽百姓還用不了如此多的錢銀，國庫的錢陛下還是留著多為大唐將士們采購些糧草軍械吧。”
從一開始謀劃，云安就未曾想過讓國庫撥款。
自己一人出了，還可以得個美名。
要是國庫撥款了，這個名聲少說也要打個八折。
只是這話到了李世民的耳中，卻是讓其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先生莫不是要我涇陽百姓如綺夢閣樓前的乞兒一般，以稀粥為食？”
“非也非也”云安知道，李世民這是誤解了自己的想法。
再次給李世民斟了杯酒，云安指著桌上的輿圖道:
“涇陽百姓，凡耕田一畝皆補一貫，凡遷徙者，按丁口算，每人每日補糧半斤，直至明年秋收之時。”
“嘶～”
李世民也被云安的大手筆嚇了一跳。
這賬他剛剛就已算過。
涇陽有田二十三萬余，每畝一貫，這便是二十三萬貫了。
涇陽有戶萬余，丁三萬七千有余，每人每日補糧半斤，每日便是一萬八千余斤。
整整一百五十石！
每月四千五百石。
一年便是五萬四千石。
再加上到時候修橋補路，開耕荒田，只怕是沒百萬貫下不來。
這筆補貼，足足是李世民預期的數倍有余。
每畝一貫，都足以買下一畝地力不太好的下田了！
只是……
“先生可知這要百萬貫？”
“這酒只怕是……”
云安輕笑間取了一包硝石粉，當著李世民的面倒入水中。
水面漸漸浮起薄冰，映得李世民瞳孔劇震:“若酒錢不夠，還有這制冰之法。”
“若制冰之法還不夠，草民手上還有香水，肥皂，白糖……”
“草民只怕這長安富商巨賈們，湊不齊這百萬貫來。”
云安的這些話李世民只聽進去了一半。
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的李世民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后，指著水盆已經凝成一塊的冰塊道：
“仙……仙術？”
“先生乃是謫仙在世？”
除了這個解釋，李世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了。
先前的烈酒，只怕也是仙人們所飲的瓊漿玉液吧。
“不過些許奇淫巧技，常人未曾接觸，便當成了仙術……”
白了白眼的云安再次取來了包硝石粉遞給李世民，手把手的教著李世民硝石遇水吸熱制冰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