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王鐵軍打回了那頭活蹦亂跳的狍子，劉素珍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不少，倒是沒再追究那筐雞蛋的事情。

晚飯時分，劉素珍破天荒地往灶膛里多添了把柴火，從梁上掛著的柳條筐里摸出兩個攢了多日的雞蛋。

“今兒個咱家也開開葷。”

劉素珍說著，把雞蛋小心翼翼的放進了鍋里，生怕磕著碰著半點。

煎蛋雖然香，卻太費油，反倒是白水煮蛋最實惠。

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雞蛋在里面悠閑的打著轉，煞是好看。

飯桌上，劉素珍佝僂著身子咳嗽了兩聲，蠟黃的臉上卻帶著笑：

“鐵軍出息了，這狍子打得正是時候。”

她把剝好的雞蛋往爺倆碗里各放了一個，自己面前還是那碗照得見人影的苞米面糊糊。

王鐵軍盯著娘那雙骨節粗大的手，突然用筷子將雞蛋夾成了兩半：

“娘，這雞蛋你也得吃，我一個人可吃不香。”

劉素珍剛要說話，卻見兒子已經把那半拉雞蛋硬塞進她碗里，雪白的蛋白在金黃的玉米糊糊里格外扎眼。

不等劉素珍拒絕，王鐵軍又補充了一句：

“這雞蛋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

看著王鐵軍那倔強的眼神，劉素珍呢喃了一句“這孩子”，最終還是照著雞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還是同樣的玉米糊糊，卻因為摻雜著半個雞蛋，讓劉素珍吃得無比香甜，仿佛這是某種山珍海味一般。

這小小的變化看似不起眼，卻像是開春時屋檐下滴落的第一滴雪水一般，預示著王家苦日子的冰封正在慢慢融化。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陳大勇就推著他爹那輛手推車趕了過來。

車轱轆上纏著防滑的草繩，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咯吱咯吱響。

去鎮上的牛車要五毛錢一個人，再加上體積龐大的狍子，少說也得三塊錢打底。

兩個壯實的后生一合計，決定推著手推車去鎮上，將這筆錢省下來。

他們輪換著推車，走過結著薄冰的小河溝，穿過還掛著殘雪的松樹林，足足走了兩個鐘頭才看見供銷社的紅磚房。

供銷社的老張頭正蹲在門口抽旱煙，看見手推車上的狍子，煙袋鍋子都忘了磕，嘀咕了一句：

“哎呦，這可是好東西啊！”

他圍著狍子轉了三圈，粗糙的手指仔細摸著皮毛，快速下了判斷：

“個頭不小，皮子完整，就是看起來精神狀態有些不太好……”

說到這里，老張頭那本就顯小的眼睛瞇了起來，朝兩人比劃了個“七”的手勢：

“七十塊，現錢。“

聽到老張頭的報價，陳大勇急得直跺腳，棉鞋底沾的泥塊撲簌簌往下掉：

“張叔你這可就不地道了！”

“前不久我才聽說有人拿著頭個頭更小的狍子在你這賣了八十塊。”

老張頭嘿嘿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得，看在你們兩個年輕人的份上，我就給你個合適價，八十就八十。”

一聽這狍子能賣八十塊，陳大勇當即就準備將狍子推進供銷社的倉庫，卻被王鐵軍一把按住車把：

“張叔，八十塊錢，哪怕是有些不夠。”

“我可是聽住在鎮上的朋友說了，有人就稀罕這口野味，行情也跟著漲了起來。”

說到這里，王鐵軍慢悠悠地撫摸著狍子背上的毛，笑著說：

“一百塊錢再加十米布票，你覺得合適這狍子我就給你送進倉庫。”

“要是不合適……我們就推去集市上轉轉……”

聽到王鐵軍的話，老張頭的臉色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他盯著狍子看了半晌，突然拍大腿：

“一百就一百！再多一分都沒有！”

說著從懷里掏出個手絹包，數了十張“大團結”跟一張十米的布票過去。

......

揣著熱乎的五十塊錢，陳大勇笑得見牙不見眼：

“鐵軍，你可真神了！要是我自個兒來，準讓那老狐貍給糊弄了！”

王鐵軍把五張鈔票仔細疊好塞進內兜，心想這要是在前世，光那張完整狍子皮就能賣個幾十塊錢，更不用說狍子身上還有那么多東西。

不過現在他沒工夫折騰這些，家里等著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得把時間花在刀刃上。

王鐵軍卻是不貪功，笑著說：

“這不都多虧了你昨兒告訴我野味的行情見漲，不然我怕是也被忽悠住了。”

“走，先去集市轉轉。”

經王鐵軍提醒，陳大勇才想起的確是有那么一回事兒，頓時有些懊惱，自己咋就沒想起來呢？

集市距離供銷社并不遠，不多時兩人便趕了過去。

自從改革開放以后，做小買賣的人也多了起來，集市也熱鬧了不少。

那里人頭攢動，充斥著一種凍梨的甜香混合著牲畜糞便的詭異氣味。

王鐵軍先到副食品攤稱了兩斤雪花鹽——娘說過，這種鹽腌的酸菜不會發黑。

又在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那兒買了半斤山核桃，爹咳嗽時含兩顆能壓一壓。

經過布匹攤時，他盯著那匹軍綠色的棉布看了好久，最終咬牙扯了十五尺——

原本被擱置的新衣計劃也是時候重啟了！

“鐵軍，快看！”

就在此時，陳大勇突然拽他袖子，指了指前方的國營飯店。

國營飯店門口支著塊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特供：野豬肉燉粉條，四毛五一碗。

嗅著國營飯店里飄散出來的香味，兩人不約而同咽了口唾沫。

豪氣的拍了拍胸脯，陳大勇興奮的說：

“鐵軍，今兒我白撿了十塊錢，正好請你去國營飯店吃一頓。”

“你要是想喝酒，那我也伺候著。”

略微思索，王鐵軍最終還是沒拒絕陳大勇的好意，笑著說：

“得，今兒就沾沾大勇你的光。”

“不過吃飯可以，喝酒就免了，誤事……”

......

國營飯店的門臉是用紅漆刷的磚墻，門楣上掛著“樺木溝鎮國營第三飯店”的木牌子，漆皮已經有些斑駁。

兩人推開門時，掛在門框上的銅鈴鐺“叮當”作響，混著里面嘈雜的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