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的燈泡換了新的,亮得晃眼。李卓凡蹲在地上捆場記單,紙頁邊緣被膠帶粘得歪歪扭扭,卻比剛來時整齊了大半——最后一場戲的鏡頭號標到了“128鏡3條”,鉛筆字被手心的汗洇得發深,倒顯得格外實在。
“小李!過來幫把手!”托尼在道具間喊。他正往木箱里塞“怪物服”,麻袋上的銀粉蹭得滿手都是,見李卓凡進來,往他懷里塞了個布包,“老東西讓給你的。”
布包里是卷膠片。李卓凡捏著邊緣抽出來看,是昨天試拍時用的廢片,畫面里蘇菲站在窗邊,陽光落在她發梢上,像撒了把碎金。“喬治導演說……”托尼撓了撓頭,沒好意思說下去,只含糊道,“留著吧,以后說不定用得上。”
李卓凡把膠片小心卷好揣進懷里。剛走出道具間,就見蘇菲抱著個紙盒子往門口搬,里面是她這幾天用的劇本和水杯,盒子底還露著半塊沒吃完的面包。“殺青啦。”她抬頭沖他笑,眼睛彎成了月牙,“托尼說晚上在巷口的餐館請吃飯。”
巷口的餐館是家墨西哥小館,油布棚子下擺著四張木桌,蒼蠅嗡嗡地繞著辣醬瓶飛。托尼點了兩大盆燉牛肉,又拎來半打啤酒,剛開蓋就被喬治搶了瓶——老導演今天沒穿牛仔夾克,換了件格子襯衫,袖口規規矩矩卷到胳膊肘,倒顯得比平時年輕了些。
“都別客氣!”托尼舉著啤酒瓶喊,“今天管夠!”演員們哄笑著舉杯,泡沫濺在桌布上,洇出片濕痕。蘇菲坐在李卓凡旁邊,小口啃著玉米餅,見他總往口袋里摸,小聲問:“在找東西?”
李卓凡搖搖頭。他是在摸那張高利貸的欠條——早上房東塞給他的,原主上個月借的五百美元,利滾利已經漲到六百了,紅墨水寫的“逾期按天加罰”刺得人眼睛疼。他捏著欠條的邊角,指節都泛白,卻沒敢讓蘇菲看見。
“小李!”喬治突然舉杯朝他晃了晃,“這次多虧你改結局。”他仰頭灌了口啤酒,喉結滾了滾,“老王剛才打電話說,發行方想把片子送去圣丹斯試試。”
滿桌人都愣了。圣丹斯電影節雖不比奧斯卡,卻是獨立電影的門面,像他們這種B級恐怖片能沾上邊,已經是天上掉餡餅的事。“真的?”托尼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震得辣醬瓶都晃了晃。
“騙你干啥。”喬治嘴角翹著,卻還嘴硬,“也就去湊個熱鬧。”他夾了塊牛肉往李卓凡碗里放,“要是真能賣出去,給你算分紅。”
李卓凡心里一動。分紅?他趕緊算了筆賬——要是片子能賣一萬美元,按喬治說的“5%”,就能拿五百,夠還大半欠條了。可沒等他高興完,托尼就湊過來嘀咕:“別抱太大希望。去年我朋友的片子去了圣丹斯,回來還是壓箱底了。”
蘇菲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偷偷往他碗里塞了塊玉米餅:“不管能不能賣出去,你改的結局真的很好。”她聲音壓得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昨天跟我媽打電話說了,她讓我謝謝你照顧我。”
李卓凡心里軟了軟。他想起那天蘇菲把發夾塞給他時的樣子,銀閃閃的水鉆缺了顆,卻比啥都亮。正想再說點啥,就見巷口晃過來個黑影,穿件黑夾克,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一眼就瞅見了李卓凡。
“姓李的。”那人走過來,手往桌上一按,指節上的戒指刮得木桌“吱呀”響,“欠的錢該還了吧?”
滿桌人都停了。李卓凡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才認出是“華人同鄉會”那個放高利貸的,姓黃,上次在公寓樓見過一面。“黃哥。”他站起來,盡量讓聲音穩點,“再寬兩天,我……”
“寬?”黃哥嗤笑一聲,手往他胳膊上抓,“上次說寬三天,現在又寬?當我是傻子?”
“你干啥!”托尼“啪”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站起來擋在李卓凡前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身后的道具組學徒也跟著站起來,個個攥著拳頭。
黃哥瞥了眼托尼,沒敢硬來,卻梗著脖子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欠六百美元,今天不還就別想走!”
六百美元。李卓凡心口發沉。他現在全身上下只有托尼給的試工錢和補發票剩的錢,加起來才一百出頭。蘇菲突然從口袋里掏出個布包,往桌上一倒——里面是堆硬幣和皺巴巴的紙幣,最大的面額是二十美元。
“我這里有八十七美元。”她紅著臉把錢往李卓凡面前推,“是我打零工攢的……”
“還有我的!”麥克舉著錢包喊,他是錄音助理,剛從口袋里摸出五十美元。演員們也跟著掏錢,你十塊我五塊,轉眼就湊了小半堆。李卓凡看著桌上的零錢,鼻子突然發酸——他來這世界沒幾天,卻讓一群陌生人這么幫襯。
“夠了。”喬治突然開口。他從口袋里摸出個牛皮錢包,往桌上一倒,掉出疊綠票子,“這里有四百。”他數了數,又從托尼手里搶過剛湊的零錢,“加起來正好六百。”
黃哥捏著錢數了數,哼了聲轉身走了。巷口的風灌進來,吹得油布棚子“嘩啦”響。李卓凡攥著喬治遞過來的欠條,紙頁被他捏得發皺,卻遲遲說不出“謝謝”。
“拿著。”喬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我借你的。等片子分紅了再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利息就免了。”
滿桌人都笑了。托尼把啤酒瓶往李卓凡手里塞:“哭啥!喝!”李卓凡仰頭灌了口,啤酒沫沾在嘴角,卻覺得比啥都甜。蘇菲遞過來張紙巾,小聲說:“我就說嘛,總會有辦法的。”
后半夜散場時,李卓凡扶著醉醺醺的喬治往劇場走。老導演趴在他肩膀上嘟囔:“當年我拍第一部戲……也沒人幫我……”李卓凡沒說話,只把他扶得更穩了些。路過雜貨店時,他突然想起啥,轉身往店里跑。
“老板!來兩盒最便宜的香煙!”他把喬治借的錢抽了十美元遞過去。回到劇場時,喬治正靠在道具箱上打盹,李卓凡把煙塞進他口袋里,又把懷里的廢膠片拿出來,借著路燈看——畫面里蘇菲的影子落在墻上,像朵剛抽芽的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欠條,已經被喬治劃了個叉。風里飄著燉牛肉的香味,巷口的餐館還亮著燈,好像所有人都沒走。李卓凡突然覺得,這1985年的春天,好像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