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的窗臺上擺上柏林獎杯的第三天,李卓凡在舊書桌的抽屜里翻到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寫寄信人,只在角落畫了枚小小的牛角發夾——是蘇菲在山里拍外景時總別在帆布包上的那枚。他捏著信封蹲在地上拆時,指節蹭過粗糙的紙邊,像摸到了山里的風。
信紙是用片場的場記單背面寫的,字跡被山霧洇得有點發虛:“山澗的水結薄冰那天,我蹲在溪石上撿草藥,發夾掉水里了。伸手去撈時,摸到塊圓石頭,像你送我的玻璃珠發夾。我把石頭揣在口袋里,拍戲時總摸它,就像你在旁邊似的……”
李卓凡捏著信紙往窗邊走,陽光落在“像你在旁邊似的”那行字上,暖得發燙。蘇菲正蹲在書架旁給小姑娘講戲——教她怎么“攥著發夾想心事”,手里捏著枚塑料星星發夾,是老王從歐洲帶回來的紀念品。聽見動靜回頭時,發間的藍水晶發夾晃了晃:“翻著啥了?”
“你的信?!彼研偶埻掷锶LK菲捏著信紙蹲下去看,指尖在“圓石頭”那三個字上反復劃,突然從口袋里摸出個布包——里面裹著塊灰白色的圓石頭,表面被摸得光溜溜的,像顆沒打磨的玉。“就是這塊?!彼钭糠彩掷锶麜r,耳尖紅了,“本來想等你探班時給你,結果忘了。”
李卓凡攥著石頭站在窗邊,山風的涼好像還沾在上面,卻被她的體溫焐得軟乎乎的。喬治叼著煙從后門走進來,手里捏著張新的分鏡草圖——是長片《書店姑娘》的開篇,畫著個姑娘蹲在溪石上撿石頭,發夾掉在水里,水面映著顆星星?!熬桶催@個拍?!崩蠈а萃掷锶輬D時,眼角的皺紋里沾著笑,“石頭比發夾實在——丟不了?!?
托尼扛著塊舊門板進來,是從巷口的舊貨市場淘的,打算給書店做張新的道具桌?!叭A納的人明天來談投資。”他把門板往地上放時,震得窗臺上的雛菊都晃了晃,“老王說要加個男配角,說是‘能跟蘇菲搭戲的當紅小生’?!?
蘇菲正幫小姑娘把塑料發夾別在辮子上,聽見這話突然抬頭:“我不搭。”她指了指分鏡草圖上的姑娘,“她就該一個人撿石頭、寫信,加了人就不靜了?!?
“我跟他們說?!崩钭糠舶咽^往口袋里塞,摸出華納寄來的投資協議——昨晚看了半宿,協議里果然寫著“需增加重要男性角色”。他往喬治手里遞了遞,“就說按原劇本拍,少一分錢也沒關系——我們用柏林的獎金先墊著?!?
喬治沒接協議,只往他手里塞了支筆:“你去說?!崩蠈а萃伪成弦豢?,“你現在是‘最佳短片導演’了,說話比我管用?!?
第二天華納的制片帶著當紅小生來書店時,蘇菲正蹲在新做的道具桌前寫回信——給山里的那個“自己”寫,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石頭我收到了,比發夾還暖。書店的雛菊開了新的,我把它們別在窗臺上,風一吹,像你在笑……”
小生穿著熨得筆挺的西裝,站在書架旁翻書時,手指總在書脊上打滑——顯然不常來這種舊書店。制片指著他笑:“這是杰克,去年拿了金球獎提名,跟蘇菲搭戲準能賣座?!?
李卓凡沒接話,只把喬治畫的分鏡草圖往桌上放:“長片講的是‘等’的故事——等信來,等花開,等石頭被焐熱。加了男配角,就成了‘找’的故事,不一樣了?!彼D了頓,指了指蘇菲寫的回信,“你看她寫的字,靜得很,加不得熱鬧。”
杰克突然蹲下來看蘇菲的回信,指尖在“石頭比發夾還暖”那行字上停了停:“我能看看原劇本嗎?”他把劇本往手里塞時,發膠蹭到了書脊上的灰塵,趕緊用指尖擦掉——倒比想象中踏實。
看了半宿劇本,杰克突然站起來:“我不演了?!彼破掷锶酥ЧP,“你把我的片酬折成投資吧——這片子該按導演的意思拍?!敝破读算?,看著杰克眼里的光,突然笑了:“行。就按你們的來。”
送他們走時,杰克突然拽住李卓凡的胳膊:“能給我張蘇菲的簽名嗎?”他從口袋里摸出本《春天》的海報——是柏林展映時的紀念版,上面印著蘇菲蹲在書店撿發夾的樣子,“我妹妹特別喜歡她演的女學生。”
蘇菲正蹲在門口給雛菊澆水,聽見這話突然回頭,從口袋里摸出枚塑料星星發夾——就是剛才給小姑娘戴的那枚,往杰克手里塞:“這個送她?!彼噶酥赴l夾上的小鉆,“比簽名亮?!?
杰克攥著發夾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替她謝謝你?!?
長片開機那天,書店門口擺了張新的木桌,上面放著那塊圓石頭和蘇菲寫的回信。喬治把柏林獎杯擺在中間,藍水晶的光映著石頭,像把山里的星星和書店的燈湊在了一塊兒。托尼從道具間翻出個舊喇叭,對著巷口喊:“《書店姑娘》開機啦——免費吃麥芬!”
老頭的孫女抱著畫冊跑過來,往蘇菲手里塞了張畫:畫的是書店的窗臺上擺著石頭、獎杯和發夾,旁邊寫著“永遠亮著”。蘇菲蹲下來抱了抱小姑娘,把藍水晶發夾摘下來別在她辮子上:“這個借你戴一天,等拍完戲要還的?!?
拍開篇“撿石頭”的戲時,李卓凡舉著攝影機蹲在溪石旁——是在郊外找的人工溪,水淺,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蘇菲蹲在水里撿石頭時,發間別著枚新的牛角發夾(托尼按山里的石頭雕的),指尖剛碰到水面就縮了縮,像真覺得涼似的。
“停一下。”李卓凡舉著鏡頭喊。他繞到蘇菲身邊,幫她把被水打濕的發梢別到耳后——剛才的光落在發梢上,有點擋眼睛?!霸俾稽c。”他指尖碰了碰她發間的牛角發夾,“就像你第一次在山里摸到石頭時那樣,不用急著撿,先讓指尖沾點水?!?
蘇菲點點頭,重新蹲下去時,喬治舉著喇叭喊:“開拍!”她的指尖慢慢伸進水里,水面映著牛角發夾的影子,像顆沉在水底的星。當指尖碰到圓石頭時,她突然低頭笑了,眼里的光比水面的漣漪還軟——不是演的,是真想起了山里的日子。
“過了!”喬治喊完,托尼突然舉著啤酒瓶跑過來:“我煮了熱可可!剛從劇場的舊爐子上燉的!”他往蘇菲手里塞杯子時,熱可可灑了點在牛角發夾上,她趕緊用指尖擦,卻把發夾蹭得更亮了。
拍夜戲“姑娘在書店寫信”時,李卓凡蹲在監視器后看樣片,突然發現蘇菲總往窗外望——窗外的巷口擺著張舊長椅,是老頭搬出來的,說“讓等信的人有地方坐”。他突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時,總蹲在劇場門口的長椅上啃面包,那時怎么也想不到,后來會有張長椅等著自己的戲。
收工時月亮已經掛在松枝上了(是托尼做的道具松枝)。蘇菲抱著沒寫完的回信蹲在道具桌前,牛角發夾沾著點墨水,像顆染了色的星?!拔蚁爰泳渑_詞?!彼蝗惶ь^看李卓凡,“就說‘石頭揣在口袋里,比發夾貼心得多’?!?
“加?!崩钭糠矌退研偶垞崞剑匆娚厦娴哪±铮€沾著點山里的土——是她從那塊圓石頭上蹭下來的,舍不得吹掉。
瑪麗從紐約來探班時,正趕上拍“姑娘收到回信”的戲。蘇菲蹲在書店的窗邊拆信封,指尖在封口處反復摸,像怕撕壞了似的。當信紙掉在地上時,她沒立刻撿,先摸了摸口袋里的石頭,才慢慢蹲下去——瑪麗突然紅了眼圈,拽著喬治的胳膊小聲說:“比《發夾》還疼?!?
“不是疼。”喬治往她手里塞了杯熱可可,“是暖——疼是掉了發夾,暖是撿著石頭了?!?
瑪麗離開時,往李卓凡手里塞了本新的影評集,扉頁上寫著“給懂石頭的導演”。她指著蘇菲蹲在窗邊的背影笑:“明年奧斯卡,我賭她拿提名?!?
長片拍到一半時,山里的導演突然寄來個包裹——是蘇菲落在木屋的帆布包,里面除了件舊毛衣,還有半盒沒吃完的餅干。蘇菲蹲在書店的門口翻包裹時,從毛衣口袋里摸出枚銀質發夾——是《外星來客》里用的道具,她當年掉在閣樓沒撿,不知啥時候被塞進了口袋。
“還在呢?!彼钭糠彩掷锶麜r,眼里的光有點濕,“我還以為丟在山里了。”
李卓凡攥著發夾站在窗邊,陽光落在銀質的表面上,映出蘇菲蹲在地上撿餅干渣的樣子——小姑娘正圍著她轉,辮子上還別著那枚藍水晶發夾,晃得像顆小太陽。他突然覺得,所有的發夾和石頭都一樣,不管掉在哪兒,總會被人撿起來揣在懷里,焐得暖烘烘的。
托尼舉著喇叭喊“吃飯啦”時,李卓凡把銀質發夾別在道具桌的角落——挨著那塊圓石頭,挨著蘇菲寫的回信,挨著窗臺上的雛菊。蘇菲拽著他的胳膊往桌邊跑,牛角發夾蹭著他的手腕,癢得他想笑。
“拍完這部戲,我們去山里吧。”她突然小聲說,“就去撿石頭的那條溪,看看結沒結冰?!?
李卓凡點頭時,看見喬治正蹲在角落拍石頭和發夾,老導演舉著相機笑:“這倆能當海報?!崩贤趿嘀掠〉摹洞禾臁稤VD往店里跑,嘴里喊著“歐洲又賣爆了”,小姑娘舉著塑料發夾追在后面,喊著“姐姐該教我哭戲啦”。
風從書店的窗縫里鉆進來,吹得信紙和畫冊都輕輕晃。蘇菲攥著李卓凡的手蹲在桌邊,牛角發夾上的墨水印被陽光曬得暖乎乎的。她知道,這故事還長著呢——從溪石上的石頭到書店里的信,從銀質發夾到牛角發夾,從柏林的獎杯到沒拍完的長片,慢慢講,講很久很久。
因為石頭揣在口袋里不會丟,回信里的溫度散不了,戴發夾的姑娘身邊,永遠有人舉著攝影機,把星星都拍進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