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的外景地在落基山脈深處。蘇菲拎著行李箱站在木屋前時,山風卷著松針擦過發梢,銀質發夾上的藍水晶晃了晃,竟比天上的云影還亮。導演早等在門口,手里捏著劇本笑:“我還以為你得帶一箱子發夾來——瑪麗說你總把它們別在鏡頭能看見的地方。”
蘇菲摸了摸發夾,耳尖有點紅:“就帶了這枚。”她頓了頓,往行李箱里瞥了眼——最底下壓著本《春天》的分鏡本,李卓凡在“書店姑娘盼信”那頁畫了個小太陽,旁邊寫著“山里冷,多穿點”。
拍第一場“女主角的妹妹在山澗撿草藥”的戲時,蘇菲蹲在溪石上,指尖剛碰到水面就縮了回來——溪水涼得像冰,山風順著衣領往骨子里鉆。導演在監視器后喊:“再自然點!就像真在找草藥似的!”她深吸口氣,重新伸手去撈,發夾被風吹得晃了晃,竟蹭掉了石縫里的片枯葉。
“停!”導演突然喊,“就這個!”他指著監視器笑,“發夾蹭枯葉的瞬間比臺詞還靈——你總戴著它是對的。”蘇菲捏著剛撈起的草藥笑,指尖凍得發紅,心里卻暖烘烘的——李卓凡說“發夾能幫你找感覺”,果然沒騙她。
山里的日子過得快又慢。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拍晨戲,收工時月亮都掛在松枝上了。蘇菲總在睡前翻分鏡本,看見李卓凡標的“這里要皺眉”“那里別低頭”,就忍不住往窗外望——山坳里的信號時斷時續,手機早成了擺設,只能靠郵局寄信。
她寫了三封信,都塞在枕頭下沒寄。第一封說“山澗的水真涼”,第二封說“導演夸發夾好看”,第三封沒寫完,只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發夾,旁邊寫著“想喝你煮的熱可可”。
李卓凡來探班那天,山上下了場小雨。他背著個帆布包站在木屋門口,褲腳沾著泥,帆布包上別著枚塑料發夾——是之前蘇菲送他的玻璃珠那枚,玻璃珠在雨里閃了閃。“托尼說山里道具少,我帶了點膠片和場記本。”他把包往桌上放時,掉出個保溫桶,“給你煮的熱可可,路上沒涼透。”
蘇菲捧著熱可可蹲在門口喝,發夾上的藍水晶沾了雨珠,像剛哭過似的。李卓凡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好,看見她眼下的青黑,突然往包里摸了摸——摸出罐膏藥,是之前她膝蓋疼時用的那種。“晚上睡前貼上。”他把膏藥往她手里塞,“別硬扛。”
“你咋知道我膝蓋疼?”蘇菲愣了愣。
“托尼在電話里跟喬治說的。”李卓凡蹲在她旁邊調攝影機——他帶了臺輕便的16mm相機,想拍點她拍戲的側記,“老東西還罵你‘不愛惜自己’,說等你回去要罰你擦攝影機。”
第二天拍“妹妹在山洞等姐姐”的夜戲,李卓凡舉著相機蹲在角落。蘇菲抱著膝蓋縮在山洞里,發夾在火把的光下忽明忽暗,她沒哭,卻總往洞口望,像怕姐姐走丟了似的。“停!”導演喊完,突然朝李卓凡笑,“你一來,她眼里的光都不一樣了——比火把亮。”
收工時雨還沒停。兩人蹲在木屋的屋檐下看山霧,霧從山坳里漫上來,把松枝都裹成了白的。“《春天》送去柏林了。”李卓凡突然說,“瑪麗打電話說,評審挺喜歡‘書店姑娘寫信’的鏡頭。”他頓了頓,往她手里塞了張照片——是他在書店拍的,窗臺上的雛菊開得正盛,上面別著枚黃銅發夾。
“我把書店的窗玻璃換成雙層的了。”他摸了摸她的發夾,“老頭說冬天冷,怕花凍著。”蘇菲攥著照片沒說話,突然把沒寫完的第三封信往他手里塞——信紙上的發夾被眼淚洇得發深,卻比任何字都清楚。
李卓凡在山里待了三天。臨走那天,蘇菲把那枚玻璃珠發夾往他包里塞:“你帶著,等我回去要檢查——別讓托尼拿去當道具。”他幫她把藍水晶發夾別好,突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枚新的發夾,牛角做的,上面刻著顆小小的星星,是他在山腳下的雜貨鋪買的。
“這個戴著防刮。”他把發夾別在她的帆布包上,“拍山洞戲別蹭著巖壁。”
送他到山口時,山風突然吹得緊。蘇菲拽著他的胳膊小聲說:“柏林要是拿了獎,你得第一時間寫信告訴我。”李卓凡點頭時,看見她發夾上的藍水晶在風里晃了晃,像顆不肯落的星星。
回到書店時,托尼正蹲在門口修攝影機。看見他回來,趕緊舉著封信喊:“柏林來的!剛到!”信封上印著電影節的logo,李卓凡拆開一看,是張入圍通知——《春天》進了主競賽單元。
老頭的孫女抱著畫冊跑過來,往他手里塞了張畫:畫的是書店的窗臺上擺著個獎杯,上面別著枚發夾。“姐姐肯定能拿獎。”小姑娘拽著他的褲腳笑,“你快寫信告訴她!”
李卓凡沒寫信。他舉著相機在書店拍了段短片:窗臺上的雛菊、書架上的《小王子》、喬治寄來的那張照片,最后鏡頭落在蘇菲沒寫完的信上——信紙被風吹得輕輕晃,上面的發夾圖案亮得像在發光。他把短片寄給蘇菲時,在包裹里放了枚新的郵票,是歐洲的星空圖案,跟喬治寄來的那張一樣。
蘇菲收到短片那天,剛拍完最后一場戲。導演特批了半天假,讓她在木屋的放映機上看片。當鏡頭落在那封沒寫完的信上時,她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不是因為想家,是因為看見信旁邊擺著顆野雛菊,是李卓凡從書店的花盆里摘的,花瓣還帶著點露水。
從山里回來時,洛杉磯已經入秋了。蘇菲拎著行李箱站在書店門口,看見李卓凡蹲在窗臺上擺獎杯——柏林拿的“最佳短片獎”,獎杯上別著枚牛角發夾,正是她留在山里的那枚。“你咋拿到的?”她愣了愣。
“導演寄來的。”李卓凡幫她把行李箱往屋里拎,“他說你拍最后一場戲時總摸包上的發夾,就幫你收起來了。”他頓了頓,往她手里塞了封信——是柏林電影節寄來的,邀請她去參加明年的長片單元,說“想看看戴發夾的姑娘演更多故事”。
書店的燈亮起來時,托尼帶著喬治和老王來了。老導演手里捏著瓶威士忌,往桌上一放:“慶功宴!這次我請客!”老頭端著果酒從里屋出來,小姑娘舉著畫冊跑,窗外的秋風卷著桂花香飄進來,把獎杯上的發夾吹得輕輕晃。
蘇菲突然舉起果酒杯:“敬山風。”
李卓凡跟著舉起來:“敬沒寫完的信。”
喬治哼了聲:“敬還沒拍的長片。”
杯子碰在一起的脆響里,蘇菲摸了摸發間的藍水晶發夾——李卓凡剛才幫她別回去的,位置正好在能看見燈光的地方。她想起在山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雨里的熱可可,想起那封沒寫完的信,突然覺得所有的等待都像發夾上的光——不管隔著多少山霧和風雨,總會亮在該亮的地方。
李卓凡往她手里塞了顆野雛菊,是從書店的花盆里摘的,還帶著點土。“長片的劇本我寫了個開頭。”他小聲說,“還是書店姑娘的故事,這次她收到了回信。”
蘇菲捏著雛菊笑,發夾上的藍水晶在燈光下亮得像顆小月亮。她知道,這故事還長著呢——從山里的山洞到書店的窗臺,從沒寫完的信到剛開頭的劇本,從發夾上的藍水晶到手里的野雛菊,慢慢講,講很久很久。
因為山風會帶信來,書店的燈總亮著,戴發夾的姑娘,也永遠有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