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河的月光碎在郭子儀的明光鎧上，甲片折射出的寒芒如萬箭齊發(fā)，刺破回紇大營的夜色。他單騎立于浮橋殘樁，手中陌刀未出鞘，刀柄纏著的五彩絲在朔風(fēng)中飄搖——正是馬嵬驛佛堂斷裂的經(jīng)幡流蘇，此刻浸透睢陽城頭的血氣，散出混著尸臭的瑞龍腦香。

“唐使欲效蘇武耶？“

回紇可汗的佩刀劈開羊皮酒囊，馬奶酒潑在郭子儀戰(zhàn)靴上，凝成冰晶的“丙寅“二字。郭子儀突然揚鞭指天，月光穿透云層，在他鎧甲上拼出靈武星圖——潼關(guān)破洞處懸著枚翡翠耳珰，正是柳氏殉城時的遺物，此刻折射出三百道星芒，將回紇狼旗照成透明。

二

子時的黃河突然倒涌，浮尸如蓮葉鋪滿河面。某具腫脹的女尸手中蘆管裂開，露出半卷《霓裳羽衣曲》殘譜。郭子儀的坐騎驚嘶人立，他看見那尸首的面容在月光下變幻——時而化作柳氏烹子時的淚眼，時而變成雷海青摔碎琵琶前的冷笑，最后定格為阿史那刑場飄落的銀鈴腳鏈。

“盟！“

郭子儀擲出陌刀，刀柄五彩絲突然繃直，在七面戰(zhàn)鼓上織出河朔暗道圖。回紇巫師割開黑羊喉嚨，血水在冰面流淌成粟特文、吐蕃文、契丹文等七種誓詞。當可汗的彎刀蘸血刻下最后一個符文，黃河浮尸突然齊聲嗚咽，蘆管斷音竟與梨園舊日的《雨霖鈴》完美相和。

三

五更的狼嚎撕碎盟書，郭子儀解甲擲入篝火。明光鎧在烈焰中扭曲成安祿山的金帳輪廓，甲片接縫處滲出墨色汁液——正是史思明鏡殿里焚燒詩稿的龜茲墨。回紇斥候突然來報：上游漂來千具浮尸，每具手中皆握蘆管，管身刻著孩童描紅的“國破山河在“。

郭子儀涉水探看，某具少年尸體的指縫間嵌著粒金粟。他用戰(zhàn)袍擦拭，粟粒顯出新紋樣：香積寺地宮的青銅棺槨正被牡丹根系撬開，棺內(nèi)安祿山的赤舄上纏著柳氏未燒盡的婚書。突然尸群齊奏《秦王破陣樂》，蘆管破音處飛出三百只寒鴉，鴉羽間夾著雷海青的螺鈿碎片。

四

破曉前的月光最利，郭子儀割破掌心，血誓染紅七語盟書。回紇可汗的瞳孔突然收縮——血水在羊皮上顯出新圖：睢陽甕城的鐵鍋里，未成形的胎兒正用臍帶書寫“香積寺亥時“。黃河突然掀起血浪，浮尸手中蘆管集體炸裂，管芯飄出的不是樂譜，而是杜甫在太學(xué)殘碑下?lián)斓降拿杓t紙屑。

“將軍！浮尸...浮尸睜眼了！“

親兵的驚呼中，郭子儀看見那具握金粟的少年尸體緩緩抬手。潰爛的指尖指向東南，月光在那里凝成哥舒翰輪椅墜河的場景，輪椅扶手刻著的星圖缺口，正與靈武城頭的戰(zhàn)鼓陣位完全重合。

五

旭日初升時，盟誓的血酒潑入黃河。郭子儀的戰(zhàn)馬突然跪地，從鞍韉裂縫中抖出半片銅鏡——正是史思明鏡殿的殘片，映出安祿山癲狂劈砍自己倒影的畫面。他擲鏡入河，鏡面卻在漩渦中重組為《長恨歌》的句子：“君王掩面救不得“，每個字都被浮尸的蘆管吹奏成變調(diào)的《霓裳》。

當最后一具浮尸沉入河底，郭子儀發(fā)現(xiàn)明光鎧的護心鏡上刻著微小的“永結(jié)同心“。他忽然想起柳氏婚書上的燙金字跡，此刻被血污浸染，在朝陽下竟與睢陽孩童的描紅筆跡重疊成山河永在的圖騰。

當盟誓的篝火余燼飄向洛陽時，香積寺地宮的牡丹突然綻放。郭子儀在黃河畔看見每片花瓣都嵌著陣亡將士的姓名，而安祿山正用陌刀劈砍自己的鏡中倒影——那些碎片墜入黃河，化作萬千蘆管順流而下。蘇硯在冰層下打撈起一支斷管，吹響時竟聽到柳氏在睢陽城頭的最后嘆息，混著阿史那銀鈴的殘音，在月殞處凝成永不消散的《霓裳》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