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夜
- 未亡人吻過已逝川
- 乾子元
- 1737字
- 2025-08-15 15:00:32
避難所里死寂無聲,只有篝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椟S的火光在冰冷的墻壁上投下跳躍的、扭曲的巨大影子,更顯得這破敗的空間陰森詭異。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似乎比剛進來時更濃了些。
郭鐵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坐在火堆旁。他那只渾濁的獨眼,如同探照燈般死死盯著避難所深處那片被巨大管道和傾倒貨架陰影籠罩的角落。剛才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F在聲音消失了,但空氣里緊繃的弦并沒有松。
周宜柔抱著已經睡著的妹妹,蜷縮在火堆旁。周宜安小小的身體縮在姐姐懷里,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皺著,偶爾會輕輕抽動一下。周宜柔自己的眼皮也重得像灌了鉛,后背被撞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寒冷和疲憊像潮水一樣不斷沖擊著她。
但她不敢睡。
她的目光,幾乎無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投向窩棚里那個昏迷的身影。何遇川靜靜地躺在那里,蓋著一條破舊卻還算厚實的毯子,只露出頭頸。篝火的暖光映在他臉上,非但沒有帶來血色,反而更襯出他皮膚的蒼白透明,像易碎的瓷器。他脖子上纏著的繃帶,邊緣滲著一點深色的藥漬,繃帶下面,那幽藍的紋路如同蟄伏的毒蛇,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郭鐵山敷上去的藥糊似乎暫時壓制住了藍紋的蔓延,但它并沒有消失。它就盤踞在那里,冰冷,詭異,時刻提醒著周宜柔,何遇川的生命正被一種可怕的東西一點點蠶食。
每一次看到那抹幽藍,周宜柔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悶得喘不過氣??謶窒癖涞奶俾p繞著她。她怕何遇川再也醒不過來,怕那藍紋最終爬上他的臉頰,吞噬掉最后一點生機。這種恐懼比身后無盡的黑暗,比遠處追兵帶來的威脅,更讓她感到窒息。
但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更強烈、更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緒在翻涌——心疼。看著他毫無知覺地躺在冰冷的破布堆里,看著他緊皺的眉頭下緊閉的雙眼,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一種尖銳的痛楚就在她心口彌漫開來。
他明明那么強大,可以一個人對抗那些怪物,可以帶著她們姐妹在絕境里逃生,甚至為了救郭見薇不惜把自己弄成這樣…可現在,他卻脆弱得像個孩子,連呼吸都輕得讓人心慌。周宜柔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沖動,想把他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他冰冷的身體,用自己的力量去驅散他體內的藍毒。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臉上微微發燙。她趕緊低下頭,掩飾性地往快要熄滅的火堆里添了幾塊小木片,看著橘紅的火苗重新跳躍起來,驅散一點寒意和心中的慌亂。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郭鐵山依舊像雕塑般坐著,警惕地盯著那片黑暗的角落,仿佛隨時準備暴起。周宜安在姐姐懷里發出輕微的鼾聲。何遇川的呼吸依舊微弱,但似乎平穩了一些。
周宜柔強迫自己挪開一直黏在何遇川身上的目光,看向郭鐵山?;鸸庠谒紳M傷疤的臉上跳躍,那張飽經磨難的臉此刻顯得異常凝重。
“郭叔…”她忍不住小聲開口,打破了壓抑的沉默,“剛才…是什么聲音?”
郭鐵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獨眼依舊鎖著那片陰影,過了好幾秒,才用一種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不知道。這地方…不干凈。”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以前…清理過幾次。但總有東西…打洞進來?!?
“東西?”周宜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活下來的…或者…變異的?!惫F山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老鼠…蟲子…或者別的什么?!彼闷鹉_邊一根銹跡斑斑、一頭磨得尖銳的鐵管,掂量了一下,“這地方…不能久待。等他緩口氣,能動了,必須走。”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何遇川。
周宜柔的心沉了下去。何遇川現在這個樣子,別說走,連動一下都困難。郭叔的藥似乎只能暫時壓制,并不能根除那可怕的藍紋。離開這里,又能去哪里?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
無邊的絕望感再次襲來。她下意識地又看向何遇川。火光下,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這微弱的生命力,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撐點。
她默默地把妹妹往懷里摟得更緊些,也把自己往火堆旁挪了挪,離窩棚里的何遇川更近了一點。仿佛這樣,就能多分給他一點暖意,就能多守護他一點時間。她不知道郭叔說的“東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天亮(如果這里還有天亮的話)之后等待他們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現在必須守在這里,守著這堆火,守著昏迷的何大哥,守著懷里唯一的親人。這是她僅剩的,也是她必須堅持的全部。
夜,還長。避難所深處那片被陰影籠罩的角落,在火光的邊緣,似乎比剛才更暗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