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的“外交活動”終于結出了碩果,就在楊旭考完英語四級那個周日的下午,冬日陽光透過宿舍窗戶灑下一地斑駁,空氣中還殘留著考試后的松弛與疲憊。周文清興沖沖地回到宿舍,臉上帶著罕見的、毫不掩飾的喜悅,那笑容從他眼角皺紋一直蔓延到略微干裂的嘴角。他一把推開宿舍門,聲音洪亮地宣布:“哥幾個晚上都沒安排吧?都別去食堂了!上我家吃飯去,我媳婦包了餃子,炒了幾個菜,一定要請你們!”
這消息讓大家都有些意外,繼而由衷地為他高興。原來,周文清不聲不響地,竟在體育場附近租下了一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那地方離學校不遠,穿過兩條街便是,雖然老舊了些,但采光很好,朝南的窗戶整天都能曬到太陽。更讓人佩服的是,他通過系主任的關系,不僅把老婆從老家接來了長春,還在校辦工廠給她找了個印刷曬版的活兒,連孩子都順利安排進了附近的小學借讀。一家三口,在這異鄉的城市里,總算團聚了,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這其中的艱辛與周折,周文清從未向人多言,只是默默地將一切安排妥當。
楊旭聞言,心底由衷地升起一股敬佩。他之前看周文清整天忙忙碌碌、在外奔波,還隱約有些不解其社交的熱絡,如今才豁然明白,他所有的鉆營和辛苦,肩膀上扛著的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庭責任。這樣的男人,看似世故,骨子里卻全是擔當,值得敬重。他和李昊一合計,空手上門總不像話,便悄悄出去了一趟。兩人湊錢買了一大桶豆油、一袋富強粉,還給孩子買了幾本筆記本和文具,實實在在地拾掇了一大包。這些物件雖然平常,卻是過日子最需要的東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心意。
至于王海,他們沒敢奢求。自從斷了那條危險的“財路”,他的日子過得相當緊巴,平時在食堂打飯都專挑最便宜的窗口,整個人沉寂落寞了不少,往日那股子張揚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出乎意料的是,王海看著他們準備東西,默不作聲地出去了片刻,回來時手里竟拎著兩串金黃的、炸得透亮酥脆的油炸糕,油紙包底下已經滲出了點點油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著:“門口老字號買的……給孩子嘗個鮮。”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楊昊心里微微一顫。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街道染成橙紅色,三人提著東西,跟著周文清穿街過巷。長春的冬天干冷刺骨,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霧。周文清邊走邊介紹著周邊環境,哪個菜市場的菜便宜,哪家雜貨鋪的東西齊全,言語間滿是過日子的踏實感。
來到他那處小小的家,房子雖舊,卻收拾得異常干凈整潔。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雖然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卻長得郁郁蔥蔥,給這個寒冷的冬季增添了幾分生機。窗明幾凈,彌漫著家的溫暖氣息和誘人的飯菜香味。周文清的妻子是個淳樸勤快的女人,圍著舊圍裙,臉上帶著略顯靦腆卻無比真摯的笑容,不停地讓他們“快坐,快坐,家里小,別嫌棄”。他們的小兒子虎頭虎腦,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見到生人,害羞地躲到了媽媽身后,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張望,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飯桌上擺滿了家常卻無比實在的菜肴:一大盆皮薄餡大、白白胖胖的白菜豬肉餃子熱氣騰騰,每一個都包得十分周正,看得出女主人的手藝;一盤油亮噴香的尖椒炒干豆腐,青紅相間,令人食欲大增;一碗金燦燦的酸辣土豆絲,切得細如發絲;還有一小盆飄著蛋花的西紅柿雞蛋湯,紅黃相間,煞是好看。對于吃慣了食堂寡淡飯菜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是頓豐盛至極的筵席,是久違的、帶著鍋氣的家的味道。
周文清開了兩瓶啤酒,給每人倒上,自己先舉起了杯,情緒有些激動,眼圈微微發紅:“啥也不說了,感謝哥幾個來,給我老周捧場!以后我這兒,就算咱們306在長春的一個據點了!有事沒事,常來!”他的話樸實無華,卻透著滾燙的真誠。這一刻,沒有學術上的探討,沒有生活上的窘迫,只有朋友間溫暖的情誼和家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間里流動。楊旭吃著熱氣騰騰、一口爆汁的餃子,看著周文清妻子忙碌的背影和孩子天真無邪的眼睛,心里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感動填得滿滿的。就連平日話最多、最跳脫的王海,也只是埋頭默默吃著,偶爾用筷頭逗一下孩子,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與落寞。
在這個寒冷的異鄉夜晚,這個小小的出租屋,因為一份厚重的責任和真摯的情誼,顯得格外溫暖明亮。那晚的啤酒,溫熱了腸胃,也拉近了彼此心與心的距離。窗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暖意融融,歡聲笑語不斷,直到夜深才散去。
看著王海日漸沉默和拮據的模樣,周文清心里也不是滋味。在一次從家回到宿舍后,他找了個機會,遞給王海一支煙,兩人靠在走廊的窗邊吞云吐霧。周文清語氣推心置腹:“海子,咱是兄弟,哥就說句實在話。老那么靠著‘填大坑’混日子,不是正道,更是懸乎,說栽就栽,上次那腦袋開瓢就是教訓。可話又說回來,人總得生活,得吃飯,不能干靠著。”
他吐了個煙圈,目光看向窗外紛揚的雪花,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深思熟慮:“這天兒是越來越冷了,我瞅著校門口、電影院門口,那些賣糖葫蘆的,生意好得不行,圍著一堆人。那玩意兒,山楂、竹簽、白糖熬漿,本錢不大,也沒什么太高的技術門檻,就是得出力吃苦,拉下臉吆喝,頂風冒雪地守攤子。怎么樣,咱哥倆搭個手?利不小,起碼比你……那啥強,也踏實,睡得著覺。”
王海聽著,捏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想到周文清會把他這點窘迫和艱難實實在在地看在眼里,更沒想到會給出這樣一條接地氣、能走通的活路。一股熱流猛地沖上心頭,混雜著酸澀和感激。他張了張嘴,平時那股伶牙俐齒、插科打諢的勁頭全沒了,最后只重重地點了下頭,聲音有點沙啞:“文清哥……沒說的,謝了!”
一旁的楊旭聽著這番對話,心里對周文清的敬佩又添了十分。他原本覺得周文清精明外露,忙于鉆營,此刻才真切體會到那份精明背后,是洞明世事的練達眼光和包裹在熱忱里的善良。他想起《紅樓夢》里的那句話:“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看周文清這事辦的,既顧全了王海的面子和自尊,又指了一條實實在在的活路,真是漂亮又暖心。
說干就干。周文清和王海的糖葫蘆小攤很快就支應起來了。他們用積攢的錢置辦了一個二手玻璃柜子,又買了山楂、白糖和竹簽,周文清甚至從家里搬來了一個小煤爐和一口銅鍋,專門用來熬糖。第一天出攤,楊旭和李昊自然得去捧場,用各種水果穿的糖葫蘆五顏六色,晶瑩剔透。但這玩意兒競爭激烈,校門口不止他們一家。起初幾天,靠著楊旭和李昊挨個宿舍樓推銷,加上周文清老大哥平日人緣不錯,同學們多少都給個面子,銷售一空倒也不難。可人情終究不能當飯吃,生意不能總靠友情強撐,幾天新鮮勁兒過后,買賣就顯得平淡了。
他們只能加入價格戰,薄利多銷,咬著牙掙點辛苦錢。周文清負責熬糖、蘸漿的技術活,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糖衣嘎嘣脆不粘牙;王海則扯開嗓子吆喝,他臉皮厚,又能說會道,倒是拉來了不少顧客。寒風中,守著小小的玻璃柜子,看著一串串紅艷艷的糖葫蘆,雖然辛苦,但捏著那實實在在的毛票,心里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踏實。王海的話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不再是從前那般張揚,卻多了幾分踏實和沉穩。
夜里,楊旭在燈下鋪開信紙,筆尖沙沙作響,把這些日子發生的點滴,連同自己內心深處的感觸,細細地寫給了展虹。寫周文清一家的團圓溫暖,寫王海的窘迫、轉變與新生,寫那晚酒后的真誠與暖意,更寫了自己對“生活”二字更深一層的理解——它不止有詩和遠方,更有眼前需要彎腰拾起的六便士,和泥濘路上同伴之間伸出手、相互攙扶著的溫暖。信寫得很長,足足有七八頁紙,字里行間全是真情實感。
而在BJ的展虹,收到這封厚厚的、帶著東北寒氣的信時,正需要這樣的慰藉與支撐。自那次在教室明確拒絕了梁巡光后,班里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和疏離。她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多了,好奇的、探究的、甚至不乏覺得她不識抬舉、故作清高的。她盡量坦然處之,專注于自己的書本,但無形中總有一層薄薄的隔膜,讓她平時更多只和關系最要好的趙紅梅同進同出。
讓她有些不適的是梁巡光本人。他似乎完全未被那次的拒絕影響,依舊風度翩翩,活躍于各種社團活動,在課堂上發言依舊精彩犀利,見到她時甚至會微笑著點頭打招呼,自然得體得仿佛那場轟動一時的表白從未發生過。這種過于完美的灑脫和毫不在意,反而讓展虹覺得有些不真實,甚至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心理壓力。她總覺得梁巡光的目光偶爾會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似乎藏著什么,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到警惕。
她捧著楊旭沉甸甸的信,一字一句地讀著東北寒冬里那些充滿煙火氣的掙扎、互助與堅韌,感受著字里行間流淌的質樸牽掛與生命力量,心中那份被周遭異樣目光引起的細微波瀾和壓抑,才漸漸被撫平,被一種遙遠的、卻極為實在的溫暖所取代。楊旭筆下那些鮮活的人物和故事,仿佛就在眼前上演,讓她忍不住會心一笑。
展虹看著信,忽然想起去年此時,楊旭在宿舍里用易拉罐剪開做成小鍋,笨拙地給她熬糖做糖葫蘆的情景。他那時候手法生疏,糖熬得過了火候,有些發苦,但展虹還是開心地吃完了。當時她還笑著說:“明年這時候,我們還做。”可現在,兩個人竟都已身在大學,只是相隔千里,各自成長。想到這里,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那情不自禁的笑,被旁邊的趙紅梅捕捉到,好奇地湊過來:“喲,看什么呢?你家那位‘沙僧’又給你寫什么甜言蜜語了?還是寄了什么靈丹妙藥,讓你笑得這么開心?”
展虹便把易拉罐小鍋做糖葫蘆的趣事講給她聽。趙紅梅聽得睜大了眼睛,嘖嘖稱奇:“用易拉罐?哇,太神奇了!這也太會想了吧!看來生活里處處都是樂趣,就看有沒有一顆能發現趣味的真心了。”她頓了頓,又調侃道,“不過啊,比起你家楊旭這實在的‘手藝’,梁才子那塊名表,可真是顯得又重又涼嘍!”
展虹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將信紙仔細疊好,放回信封里。她望向窗外,BJ的天空灰蒙蒙的,與楊旭筆下長春的藍天白雪截然不同。但她心里卻是一片明朗,因為知道在遠方,有人正腳踏實地地生活著,努力著,并且始終惦記著她。這份樸實的情感,比任何華美的言辭都更能打動她的心。
她決定晚上就給楊旭回信,告訴他這里的一切都好,也告訴他,她有多么喜歡他信里描述的那些生活瑣事。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恰恰是最珍貴的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