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鹿銜靈芝
- 旭日長虹
- 顏星瀚
- 5576字
- 2025-08-17 13:21:14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山間彌漫著清冷的薄霧,草木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空氣凝重而肅穆。今天是刑月的祭日。
無需多言,楊來福一家、田慧、李煥文以及所有同學都早早起身,穿戴整齊,神情莊重。大家默契地跟隨在張宇身后,沿著一條被露水打濕的蜿蜒小徑,默默地向山坳深處走去。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踩在落葉和泥土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更襯得山林的寂靜。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份沉重。
最終,他們停在一片背靠蒼翠山壁、面朝開闊山谷的向陽坡地上。一座干凈整潔的墳塋靜靜地佇立在那里,墳前立著一塊樸素的青石墓碑,上面刻著“愛妻刑月之墓”。墳頭上,幾株不知名的紫色和白色野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無聲的守望。
張宇走到墳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他放下手中提著的竹籃,里面裝著準備好的香燭、紙錢、幾樣簡單的祭品。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神圣的儀式。
楊來福走上前,默默地將帶來的鮮花輕輕放在碑前。宋芳眼圈泛紅,拉著楊麗,也恭敬地獻上祭品。李煥文、田慧和同學們依次上前,每個人都深深鞠躬,神情肅穆,表達著無聲的哀思與敬意。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彌漫著香燭點燃后的淡淡煙氣和山林清晨特有的清冽氣息。
張宇點燃香燭,插在墳前的泥土里。裊裊青煙筆直上升,融入微涼的晨霧。他凝視著墓碑上妻子的名字,久久不語。山風掠過他花白的鬢角,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衣角。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承載著十余年刻骨銘心的思念與孤獨。
良久,他才用低沉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卻又無比清晰的沙啞嗓音緩緩開口:
“月兒,我回來了……又來看你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
“這些年……山里的樹高了,林子密了……我還是老樣子,守著這片林子,守著你……一個人,也習慣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
“有時候,坐在咱家那木頭房子門口,看著日頭落山,總覺得……你還在灶臺邊忙活,喊我吃飯的聲音就在耳邊……”
田慧站在張宇身后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像重錘一樣敲擊在她的心上。她看著這個平日里沉默堅毅如山的男人,此刻背影微微佝僂,流露出的脆弱與刻骨的思念,讓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楚、憐惜和一種深深的震撼。她的眼眶濕潤了,緊緊抿著唇。
張宇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情緒稍稍平復,也仿佛在下定某種決心。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暖意和釋然:
“月兒……今天,來了很多人。來福兄弟一家,還有旭子的同學朋友們,都來看你了。他們都是好孩子……還有煥文,帶著他媽媽田慧也來了。”他第一次在墳前明確地提到了田慧,并且微微側了側身,目光復雜地、帶著詢問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掠過了田慧的臉龐。
這目光讓田慧心頭猛地一顫。一種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混雜著對張宇苦難的理解,對他深情的敬重,以及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和憐惜。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輕輕走了一步,站到了張宇的身邊,與他并肩面向著刑月的墓碑。
她沒有看張宇,而是凝視著墓碑,聲音清晰、溫柔,卻帶著一種鄭重的力量:
“刑月妹子,你放心。張哥……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重情重義,這些年……太苦了,太孤單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維持著平穩,“以后……有我在。我不敢說能替代你,但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好好照顧他,讓他……吃口熱乎飯,穿件干凈衣裳,家里有點人氣兒……讓他……能過得暖和些,舒心些。”
這樸素至極、卻字字千鈞的承諾,如同溫暖的泉水,瞬間沖垮了張宇心中那道冰封的堤壩。他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猛地轉過頭,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田慧,里面翻涌著震驚、難以置信、被理解的巨大慰藉,以及一種塵封太久、幾乎陌生的暖流和悸動。
宋芳早已忍不住,淚水無聲地滑落,她連忙用手背擦去,但嘴角卻因為欣慰而微微上揚。楊來福重重地嘆了口氣,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張宇的肩膀。同學們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感動和一種見證新生的肅穆喜悅。李煥文看著母親勇敢而深情的側影,看著張叔眼中那動容的光芒,心中滿是欣慰和祝福。
祭奠儀式在無比莊重又帶著新生暖意的氛圍中結束。眾人默默鞠躬告別,依次沿著來路緩緩下山,將這片承載著沉重過往與新生希望的空間留給了張宇和田慧。
下山路上,氣氛不再像來時那樣凝滯。陽光驅散了薄霧,暖意融融。經歷了清晨那份沉甸甸的肅穆與情感的沖擊,大家的情緒在溫暖的陽光下漸漸平復。
吳清妍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胳膊,感嘆道:“昨天跟著田姨她們去采榛子,看著容易,那毛刺可真扎手!忙活半天,腰都酸了,才摘了小半筐。”
“是啊,”章小雨也點頭附和,“那蘑菇藏在草里,找得我眼睛都花了,還沒找著幾個像樣的。田姨和張叔昨天下午就進山那么一會兒,居然就采到了靈芝!我們這手腳,真是沒法比。”
付勇撓撓頭,半開玩笑地說:“我看咱們就不是干這個的料!進山玩玩,看看風景挺好,真想弄點山貨回去,靠咱們自己采,累夠嗆也采不了多少好東西。”
這話一下子點醒了李煥文。他環顧四周,看著村里房前屋后晾曬的蘑菇、榛子,還有村民剛從山里背回來的新鮮山珍,眼睛一亮:
“哎!付勇說得對!咱們自己采效率太低,但你們看——”他指著村里隨處可見的山貨,“這兒的山貨,品相好,還特別便宜!比SH市里便宜太多了!咱們要是收一些帶回去,轉手一賣,說不定能把來回的路費賺回來,還能小賺一筆零花錢呢!就算不賣,挑點好的帶回去送老師、送親戚朋友,也是頂好的心意啊!比咱們自己采的強多了!”
這個提議立刻激起了熱烈的反響!
“對啊!這主意好!”趙紅波一拍大腿,“我怎么沒想到!這蘑菇在城里多貴啊!這里滿山都是!”
“就是!還有這榛子、干菜!”徐巖也興奮起來,“收!必須收!體驗一把當‘山貨販子’的感覺!”
劉千運更是摩拳擦掌:“煥文哥腦子就是活!既能幫襯點村里老鄉,咱們又能賺點辛苦錢,還能帶好東西回去,一舉三得啊!”
展虹、吳清妍、姜波幾個女生也眼睛放光,覺得這比漫山遍野辛苦采摘有意思多了,紛紛贊同。
楊旭雖然胸口還有點不適,但精神頭十足,一聽這主意也樂了:“這事兒靠譜!我在村里還算有幾分薄面!走,找我爸,讓他帶我去找村長說道說道,看能不能在轉盤道口給咱們劃塊地方擺攤收!再跟收貨的老王頭打個招呼。”
宋芳聽著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討論,笑著插話:“這主意好!省力又實惠!你們放心去弄,嬸兒支持!地方肯定有,老王頭那人實在,我去說!”
于是,在楊來福和宋芳的幫助下,事情很快敲定。村長聽說楊旭要帶同學老師收點山貨帶回去,爽快答應,指定了轉盤道路口一塊方便的位置。老王頭也樂呵呵地表示“讓孩子們玩去”,還大方地指點了幾句收貨的竅門。
當張宇和田慧稍晚回到小院時,張宇看著田慧,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卻溫和:“田慧,下午……我帶你進山轉轉?山里有些地方,安靜,景也好。”
田慧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絲祭奠后的感傷,但更多的是理解和一種新的期待。她看著張宇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帶著暖意的詢問,輕輕點頭,露出一個溫婉而堅定的笑容:“好。”
同學們更是心領神會。
“張叔,您帶田姨好好玩!山里頭可多好東西呢!”付勇擠擠眼。
“對對對!我們下午可有得忙了!”趙紅波指著已經堆起來的山貨樣品,大聲說,“忙著當‘掌柜的’收山貨呢!”
“三哥坐鎮指揮!我們跑腿干活!”徐巖笑著推了楊旭一把。
劉千運拍著胸脯:“張叔您放心!保證把咱的‘山貨事業’干得紅紅火火!田姨您多拍點好看照片回來啊!”
展虹、吳清妍她們也笑著推田慧:“田姨快去吧!張叔最熟山里了,肯定能帶您看到最美的景兒!”
楊旭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精神十足:“師父,田姨,你們放心去!村里這邊,有我和煥文哥盯著,保管亂不了!”
李煥文也笑著點頭:“張叔,媽,你們玩得開心點。”
宋芳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把準備好的小筐塞給田慧:“快去快去!磨蹭啥!張哥,照顧好田姐!”
于是,在收購山貨的熱鬧籌備氛圍和眾人充滿祝福的目送下,張宇和田慧再次踏上了進山的小路。
山風變得溫柔,輕拂林梢,撩動兩人發絲。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篩下細碎金斑,跳躍在他們身上。遠離人群喧囂,唯有鳥鳴啁啾和溪水潺潺。田慧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松脂和草木清香的空氣,臉上露出無比陶醉的神情:“這里……真像書里寫的世外桃源,太舒服了。”
張宇走在前面半步引路,聞言回頭,臉上帶著少見的柔和笑意:“嗯,山里藏著很多安靜又奇妙的地方。”他指著遠處薄霧籠罩的一片幽深山谷,“看見那邊沒?那地方,我們管它叫蝴蝶谷。每年夏天,谷里開滿野花,能招來成千上萬、五顏六色的蝴蝶,飛起來的時候……真跟仙境似的。”
田慧聽得心馳神往,眼睛亮晶晶的:“蝴蝶谷?聽著就好美,好浪漫!”
“想過去看看嗎?看完蝴蝶谷,旁邊還有個更安靜的去處,運氣好說不定能碰到些少見山貨。”張宇征詢地看著她。
田慧用力點頭,笑容明媚:“好啊!我都聽張哥的!”
兩人沿蜿蜒崎嶇小徑前行,腳下是厚厚的松針苔蘚。穿過筆直高聳、散發濃郁松香的松林,又小心翼翼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跨過一條清澈見底、唱著歡歌的小溪。一路上,張宇不時停下,指著路邊植物輕聲介紹:“這是刺五加,葉子泡水能提神……那是五味子藤,果子酸甜,能入藥……”他講述山林的故事,讓田慧對這方土地充滿更深的了解和向往。她安靜聽著,眼神專注,偶爾輕聲提問,兩人氛圍寧靜和諧。
沒過多久,眼前豁然開朗,蝴蝶谷到了。
眼前的景象讓田慧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驚嘆——山谷入口處,繁花似錦,姹紫嫣紅!無數色彩斑斕的蝴蝶在花叢間翩翩起舞,翅膀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光澤。
“哇……真的好美!”田慧由衷贊嘆。
張宇看著她孩子般雀躍的神情,嘴角笑意加深:“這里是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時,跑來這里坐一會兒,看著這些自由自在的小家伙,什么煩惱都能忘了。”
他們緩緩走進山谷深處。田慧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叢盛開的紫色野花,一只藍翅帶黑斑的大蝴蝶輕盈飛來,竟顫巍巍地落在了她伸出的指尖上。田慧屏住呼吸,臉上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笑容:“它……它不怕我?”
張宇站在一旁,目光溫和:“嗯,這里的蝴蝶習慣了山林寧靜,也習慣了偶爾闖入的善意訪客。”
田慧掏出章小雨給帶的相機,小心翼翼記錄下這神奇瞬間。陽光穿過葉隙,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光斑。
離開如夢似幻的蝴蝶谷,張宇帶著田慧繼續向更深處走去。沿著一條更加隱秘的溪流溯源而上。田慧忍不住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清涼溪水,感受那份沁人心脾的涼意。
“這片山林有種魔力,”張宇也停下腳步,望著蔥郁遠山,“能讓人把心靜下來,把外面那些煩擾都暫時放下。”
最終,他們來到一片背陰的、幽靜濕潤山坡。空氣里彌漫著濕潤泥土氣息和淡淡腐殖質味道。田慧彎下腰,仔細在灌木叢下、苔蘚地上尋找著,采摘著從未見過的形態各異的蘑菇和山菌。
“小心些,顏色太艷麗的別碰。”張宇在一旁溫和提醒。
突然,田慧的目光被一片濃密蕨類植物掩蓋下的東西吸引——那是一朵形狀奇特、宛如祥云般的菌蓋!它安靜地生長在布滿青苔的巖石旁,菌蓋呈現出溫潤紫紅色,邊緣帶著一圈淡淡金邊,在幽暗光線下,仿佛散發著內斂而神秘的光澤。
“張哥!快看!那里……那是不是靈芝?!”田慧驚喜喊道。
張宇聞聲快步過去,撥開蕨葉,仔細端詳,臉上瞬間露出驚喜贊賞:“嚯!真是靈芝!還是品相相當不錯的紫芝!田慧,你真是……福星高照啊!”他小心翼翼用帶來的小藥鋤,在不損傷根部的情況下,將這株珍貴靈芝完整采掘出來,鄭重遞到田慧手中。
田慧接過這沉甸甸、溫潤如玉的靈芝,臉上綻放燦爛滿足的笑容:“這是借了你的光,跟著識途老馬才有這好運氣!”她輕輕撫摸靈芝光滑菌蓋,輕聲說:“聽說靈芝是祥瑞象征,能帶來平安好運。希望它能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張宇看著她捧著靈芝、虔誠祈愿的側影,心中涌起暖流,聲音格外柔和:“這片山林就是這樣,總是藏著驚喜,等待有緣人去發現。就像今天……”
當他們帶著珍貴靈芝和滿心愉悅回到村子時,天色已近黃昏。宋芳正在院里收拾晾曬的干菜,一眼看到田慧手里那朵顯眼的靈芝,眼睛頓時瞪大:“喲!田姐!張哥!這……這可是好東西啊!哪兒采的寶貝?”
“山林里,田慧發現的。”張宇笑著回答。
宋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計,湊近仔細看,臉上笑開了花,帶著濃濃促狹和祝福:“哎喲喂!這可是靈芝啊!鹿銜靈芝,鳳棲梧桐,這可是老天爺都點頭的緣分!好兆頭!大大的好兆頭啊!”
田慧的臉“唰”地紅透,像熟透的山里紅。她羞赧地低頭,作勢要去捂宋芳的嘴:“芳妹子!你瞎說啥呢!”宋芳笑著躲閃,兩個女人在夕陽余暉里嬉笑打鬧,清脆笑聲在小院回蕩。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年輕人的說笑聲。李煥文、楊旭和幾個同學扛著、提著裝滿山貨的麻袋和籃子回來了。
“媽,張叔,宋嬸!我們收攤啦!看,收獲滿滿!”李煥文興奮地喊道,把麻袋放下。
“嚯,真不少!”田慧看著地上和孩子們手里的東西,笑著點頭。
楊旭放下東西,目光掃過小院,落在母親宋芳燦爛的笑臉、張叔溫和的神情以及田姨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悅上,最后定格在田姨籃子里那朵顯眼的靈芝上。他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一天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
等大家看見那只靈芝,都圍上去看新奇,嘖嘖稱贊,付勇還用指甲掐下一小塊放進嘴里嘗嘗,故作陶醉的說道:“這才是真正的山珍,太美妙了,張叔田姨,你們運氣真好!”
張宇笑了笑:“都是你田姨的運氣。你們收拾完也快歇歇。”
學生們把東西搬進倉房,又嘻嘻哈哈地出來,打了招呼便各自散去洗漱整理。小院漸漸安靜下來。
夕陽沉得更低,將最后一片金光溫柔地鋪灑在小院里。炭火在屋內的灶膛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山林里的驚險與收獲,生死祭奠的沉重與釋然,蝴蝶谷的浪漫邂逅,村口收購的忙碌生機,還有這株象征著祥瑞與新生的靈芝……所有的一切,連同眼前這寧靜小院里的溫暖笑意,都沉淀下來,匯聚成一種深沉而寧靜的力量。
遠處,山林間傳來陣陣松濤,低沉而永恒,如同大地溫柔的呼吸。這濤聲,方才院中的笑語,以及屋內炭火的微響,共同交織在這片北疆的黃昏里,譜寫成一首關于告別、新生、守護、煙火人間與生生不息的,最動人的田園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