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在山道上碎成縷縷銀紗，這樣的好景，姚甜楠無暇去賞。

布鞋踏著被露水浸濕的青石階，一路小跑著下山歸家，背上的竹簍沉甸甸的，鮮葉的清香混著薄涼的霧氣，直沁人心。

這是今年最后一批雨前茶，再過三日谷雨便要過了，是以，姚甜楠每日都去茶田采上滿滿一簍。

姚甜楠將竹簍放在門前的青石臺階旁，簡單洗漱一下，整了整鬢角的碎發，往廚房去幫忙。

往日灶口的活計是她做的。

如今她每日天光微亮便要去采茶，回來還要忙著去出茶攤。

灶口的活如今只能三位帶著家中姊妹們做了。

“三舅母，三姐姐，早。”

姚甜楠進了廚房。

“甜姐兒可算回來了。”

今天是三舅母帶著三姐姐在做飯，三姐姐從灶臺后探出頭，鬢邊還掛著草葉子。

“甜丫頭，快來看看這蒸屜……”

三舅母喚著姚甜楠，直接讓開了掌勺的位子。

姚甜楠腳步頓了一下。

從前這時候，她該系上圍裙接手蒸飯做菜的。

可如今，袖口新結的茶漬還未來得及洗，深褐色的印子像蜷縮的枯茶。

“三姐姐且將火撤小些。”

說著，快步到灶前，掀開木蓋，半生不熟的米粒粘在屜布上，像糊了層漿糊。

三姐姐杏眼剜過來，火鉗子直直扔出去，哐當一聲。

“到底是當了掌柜的，使喚起人來倒是順溜。”

姚甜楠恍若未聞。

抄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水，一層層灑在飯上。

轉身又撿了火鉗子，從灶膛里抽了兩根柴出來。

“留著火，再燜一刻鐘。”

轉身，從廚房東墻柜子里拿出一個空竹筒。

四哥哥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地從前院飄來。

姚甜楠已經將柜子第三層最右的罐子里的東西，裝進竹筒。

三舅母本想攔著她，到底是收了手。

“這便要走？昨兒曬在井臺的花生……”

“外祖父愛吃糖花生，勞煩三舅母收進西墻柜子第二層第三個甕里吧。”

姚甜楠把罐子蓋好后，將竹筒揣進身上斜挎著的布袋子，里面還有一把用麻繩串好的銅錢。

“我家哥哥如今倒是成了你的跟班。”

三姐姐摔了火鉗子卻并未走遠，只跑到廚房外，便倚著柱子嚼酸梅去了。

這會兒看見姚甜楠出來，她出聲嘲諷。

姚甜楠顧不得身后的烏煙瘴氣，邊往外走，邊攏散落的頭發。

木簪隨著發髻微動，晨光攀上簪頭的銀云紋，一縷碎光晃了一下——

那是茶攤開張那日，吳秋給她簪上的。

西紫林官道旁。

茅草棚子，五張榆木桌子，幾條長凳，擦得光亮。

棚子邊上立著一根桿子，上邊掛著的是一塊麻布——

大大的茶字繡的端端正正，旁邊還有一排小字“吳記茶湯”。

暮春的風掠過竹棚，帶著官道上的馬蹄聲鉆進茶簾。

“過去七輛車，咱們還未開張。”

四哥哥用銅鉗撥弄著泥爐里的銀絲炭，青瓷茶甌里浮著幾片新曬的薄荷葉。

姚甜楠坐在竹屏后撥弄算珠。

細碎的聲響混著茶湯沸騰的咕嘟聲，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

“不急。”

姚甜楠看看天，日頭漸高，已是巳時末，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四哥哥，這便開始燒水煮茶罷。”

說著她自己則是將早上帶出門的竹筒拿出來。

四哥哥滿是疑惑。

“半日一個人影都沒見著，燒水做什么？”

手上卻是忙活起來。

“今日縣城大集，過了晌午，趕集的、賣貨的、走親訪友的人都要歸家。”

姚甜楠笑呵呵的，將竹筒里的東西，一股腦倒進甕里，

“四哥哥，一會兒熱水燒好了，倒這甕里一壺。”

“你拿的什么？”

四哥哥添好柴，探頭過來，想看看甕里是什么。

一瞧，是鹽梅子，問道。

“這點，夠吃嗎？”

姚甜楠笑得得意。

“不吃，做梅子茶。”

待午時初，茶湯已備好，鹽梅子也泡發好了。

縣城方向的官道上，涌來一波又一波人。

一輛牛車停在茶攤旁邊，三位娘子、一位姑娘，還有趕車的老漢，陸陸續續走過來，在茶桌前坐下。

其中，一位穿著靛青布裙的娘子，招呼道：“來壺茶。”

“嬸子，我這除了粗茶，還有梅子茶。”

姚甜楠手腳麻利的添茶碗。

“粗茶一壺三文錢，梅子茶五文錢。”

“便來一壺梅子茶罷。”

娘子痛快的做了決定。

“得嘞。”

姚甜楠吆喝四哥哥上茶。

“四哥哥，梅子茶一壺。”

四哥哥在灶里，用夾子往茶壺里加了兩顆泡好的鹽梅子，再倒上半壺茶湯并半壺溫水，又在灶上溫十息，才將茶壺遞到臺子上。

“甜姐兒，茶好了。”

姚甜楠拎著茶壺給幾位添了茶，便把壺放在茶桌上，順手收了茶桌上的銀錢。

“幾位，請用茶。續茶四文錢。”

小姑娘到底是好奇，迫不及待端起茶碗便喝，一口下去大半碗。

“吳姑娘這梅子茶，生津解渴，實在好喝。”

同行的幾位，見狀也喝了起來，一口茶入喉，均是眼睛一亮。

不一會兒，茶攤前便坐滿了人，不僅有拼桌而坐的，還有拎了壺去車邊喝的。

姚甜楠忙著添碗上茶、招呼客人、收錢記賬。

四哥哥則在一旁燒火、煮茶，雖忙得額頭沁汗，卻也不見抱怨。

“四哥哥，你歇會兒吧。”

姚甜楠見他臉色微白，低聲道。

四哥哥搖搖頭，笑道：“不妨事，這點活還累不著。”

兩人直忙到申時初，才有功夫歇口氣。

“累了吧。”

四哥哥看著姚甜楠捶著腰，有點心疼。

卻見她揚起燦爛的笑臉。

“累也開心，有錢賺就開心。”

“真是個財迷丫頭。”

姚甜楠驀的就止了笑。

如何就財迷了呢？

雖說，吳家沒苛待她衣食，但是，自己與幾個姐妹的用度，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自己也只是想過得體面些。

她也沒辯解，只是背過身，從匣子里掏了所有銀錢出來，將銅錢一枚一枚的穿在麻繩上。

四哥哥忽覺自己說錯了話，忙開口道歉：“是我說錯了話。”

姚甜楠搖搖頭，抿緊了唇，只將手里的麻繩系得更緊了。

四哥哥暗自懊惱，往日里，他知道她在吳家的日子如何。

只不過，家中日子并不好過，有她一口飯吃，已是良心。

“算上幾位客人給的賞錢，統共二百九十六文。”

姚甜楠數完最后一把銅錢。

“今日，賣了粗茶四十三壺，梅子茶二十壺，另續杯八壺。”

四哥哥眼睛一亮：“比昨日還多。”

姚甜楠點點頭，嘴角微揚。

“之后還要多備些梅子。”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