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陽城的秋雨纏纏綿綿，慕容芷站在客棧二樓的木廊上，看陸寒舟在檐下擦拭佩劍。

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劍尖凝著的冰晶被雨絲融成水珠，順著劍穗往下滴——那是她昨日硬從他腰間扯來的玄真觀劍穗，此刻正系在自己紅綾末端晃蕩。

“寒舟哥哥，”她故意拖長尾音，見他耳尖倏地紅透，才慢悠悠開口，“西街的繡娘說我這紅綾該配個玉墜子，你說配羊脂玉好，還是翡翠？”

陸寒舟手一抖，劍尖簌簌的抖了一個漂亮的劍花：“紅綾本是兵器，掛玉墜子反倒累贅。而且，你比我大。”

他不敢抬頭，生怕撞見她促狹的笑——自松溪鎮夜談后，她總愛用這種尾音帶勾的稱呼逗他，像極了之前在玄真觀師兄們私下悄悄說的“水蛇纏竹”。

慕容芷哼了聲，紅綾一卷便將他手中劍鞘奪來：“兵器就不能好看些？當年在西大乘教，劉嬤嬤給我繡的紅綾穗子，比你這劍穗精致百倍。”

她說著晃了晃腰間，銀鈴與劍穗上的“玄”字穗子相撞，發出細碎的清響。

陸寒舟望著她發間新插的木芙蓉，忽然想起昨日在市集，她趁他與客棧老板討價還價時，偷偷將他磨破的袖口用紅綾邊角料補上。針腳歪歪扭扭，卻在袖口繡了朵極小的冰晶——與他臂上的寒毒紋路分毫不差。

“該去吃早飯了。”他別過臉，將佩劍收入劍鞘，卻在觸到劍柄時頓住——那里纏著截紅綾絲，是她今早替他纏的護手。

江湖兒女的情分，原是藏在兵器的纏繩里，落在替對方掃去肩頭落葉的紅綾尖上。

二人在樓下飯堂坐定，慕容芷悠悠的拿起一塊麥餅，杏口淺咬：“昨夜我偷偷潛入你的房間，看見你背上有道劍疤。”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發間的雨氣，“是那年在雁門關截殺十殺長老時被他劃傷的？”

陸寒舟嗆了口熱茶，耳尖紅得比她腰間的紅蓮玉佩還要鮮艷：“慕容姑娘！”他慌亂中碰倒醋壺，酸香混著雨氣在席間漫開，“男女有別......”

話未說完，便見她笑得伏在桌上，紅綾在他手背輕輕一抽：“逗你的，正道魁首愛徒尚年幼時便單殺兇名赫赫的十殺長老，只是背上被十殺長老的絕技移形換影劃了一劍，江湖人皆知。”

陸寒舟抽了抽鼻子，不置可否。

早市的喧囂穿過雕花窗欞，慕容芷望著他手忙腳收拾衣物的模樣，忽然想起在九華山麓露宿時，他用劍氣在青石上刻下”松溪有松”的認真神情。

那時她便覺得，這少年的正經里藏著股子傻氣，偏生傻得讓人心安。“聽說黔陽知縣在懸賞魔教余孽。”

陸寒舟終于找回幾分鎮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玄”字，“昨日在客棧大堂，我見掌柜的柜臺旁放著一張通緝令，想必是東廠見我們遲遲不去詔獄水牢，已經沒有耐心了......”

“知道啦，陸大俠。”慕容芷打斷他，拿出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先吃飽飯再說。”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昨夜替你療傷時，發現寒毒又往心口移了三分——你是不是又強運真氣了？”

陸寒舟猛地站起，木椅與青磚摩擦發出刺耳聲響：“沒有的事！”他別過臉去看雨幕，卻看見自己映在窗紙上的影子，正被她紅綾輕輕扯住袖口。

“明天就能到苗疆寒潭了，到時候咱們的毒也就解了，我現在運氣也不礙什么事了。”

陸寒舟只得小聲的承認。

江湖夜雨，檐角銅鈴，原來有些關心不必說破，就像她總在他咳血時備好的茯苓湯，就像他總在她熟睡時用劍氣加固的防風帳。

是夜，慕容芷抱著從繡娘處討來的劍穗樣式圖，趴在案上打盹。

陸寒舟推門進來時，見她發間落著片芙蓉花瓣，紅綾隨意地纏在腰間，倒比平日舞劍時更添三分柔意。

“明日去城郊找五毒教的引路人。”他替她披上外衣，指尖觸到她腰間的劍穗——自己十五歲編的穗子，此刻正貼著她的暖玉腰佩。

忽然想起以前師兄說過的江湖故事，男子的劍穗若系在女子腰間，便是許了護她一世的承諾。

慕容芷忽然睜眼，狡黠地笑：“陸少俠這般體貼，莫不是想讓我以身相許？”她晃了晃手中的劍穗樣式圖，上面畫著并蒂蓮紋，“繡個這個如何？比你那雪松葉穗心好看多了。”

陸寒舟霎時僵住，劍柄上的冰晶簌簌而落：“那是...那是師父給的雪松葉，十分好看...”

他忽然發現她指尖捏著片雪松葉，正是從他劍穗里拆出來的，頓時耳熱面赤，轉身便要離開。

“寒舟！”慕容芷叫住他，將雪松葉別在他衣襟上，“明日去城郊，我這紅綾配雪松，倒像極了玄真觀的...咳，沒什么。”

她別過臉去，發間芙蓉花瓣恰好遮住泛紅的耳尖。

秋雨在瓦當敲出細碎的節奏，陸寒舟望著她背影，忽然懂了松溪鎮老秀才題字時的笑意——原來江湖里的俠骨柔情，從來不是刀光劍影中的生死相許，而是檐下共傘時的耳尖發紅，是替對方纏劍穗時的指尖顫抖，是明知對方木訥卻仍要逗弄的那點心甘情愿。

他忽然解下腰間玉墜，塞進她手中：“這個...你不是說紅綾上該配個玉墜子嘛，這個給你配紅綾。”

那是自從自己記事起，就佩在自己腰間的，用劍氣刻著半朵雪松紋。

慕容芷愣住，見他轉身時袍角帶起的風，將案上的劍穗樣式圖吹到地上，圖上的并蒂蓮紋，恰好與他玉墜的紋路重疊在一起，好像是一種天意。

黔陽城的夜，就這樣在雨聲與心跳聲中靜靜流淌。

紅綾與劍穗在床頭相挨，像極了兩個并肩而立的身影——一個明麗如紅蓮，一個清冽似雪松，卻在江湖的風雨里，漸漸長成了彼此最安穩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