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西斜，山風(fēng)撲面。

前方是一片夾在兩座山脊之間的洼地，幾條羊腸小道勾連其內(nèi)，地勢低洼，四面環(huán)山，入口僅一條，易守難攻。

——最適合藏東西的地方。

可藏的，顯然不是人。

陸羽站在崖前，瞇起眼往下望去。

底下不是破廟，也不是土匪窩，而是一座——寨子。

不，是“妖寨”。

簡易木墻圍出一片空地，外圍豎著崗樓，巡邏的是幾名面容怪異、鼻梁過高、眼球泛紅的“護(hù)衛(wèi)”。他們披著獸皮盔甲，卻踩得步伐奇怪，像不是學(xué)過兵法，而是習(xí)慣野獸的捕獵。

寨中搭有香火臺，上頭供著一頭銅制牛頭像，香氣繚繞。旁邊，一排排臨時木棚下，坐著幾名衣衫襤褸的人族男子，頭發(fā)油膩、神色呆滯，正被指使著搬貨、剁肉、洗刀——活像一群被豢養(yǎng)的奴隸。

遠(yuǎn)處，有妖氣浮動。

那是一股黏稠、沉重、帶著野蠻蠻力的氣息，像是什么巨大野獸吐出的血霧，沾上就腥得要命。

“這地方，”陸羽嘴角一咧，像是笑了一下：“真熱鬧啊。”

突然，他心口一緊。

噬心蠱瘋了一樣地在胸膛內(nèi)翻滾，爪足在心壁上刮得噠噠作響。

“嘖——你躁什么躁？”陸羽微皺眉頭，掌心輕按心口，卻能感受到血脈像要被蠱蟲點(diǎn)燃一樣劇烈翻涌。

這蟲子從未有過如此反應(yīng)。

不出意外的話——牛妖就在寨子里。

“你早說我就不繞山了，直接砍進(jìn)去多省事。”陸羽懶洋洋地嘀咕著，轉(zhuǎn)頭看向身邊那兩個。

袁明鏡站得筆直，一言不發(fā)，眼中光芒沉沉，也不知是興奮、緊張，還是心里正打著什么算盤。

周啟則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著底下寨子，嘖嘖兩聲：“這地方選得不錯啊，藏得好、守得住，看來咱們這趟不算白來。”

“嘖。”陸羽目光一閃，扭頭看向他：“周兄，早不吭聲，是怕我不給你表現(xiàn)機(jī)會？”

“哪兒的話。”周啟呵呵一笑，“我這不是給你當(dāng)綠葉，襯襯主角光環(huán)嗎？”

他一句玩笑說得輕巧，臉上笑容燦爛得毫無破綻，然而話音未落，身子卻已經(jīng)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整個人的影子滑入樹蔭之中。

氣息一蕩，幾乎瞬間融入夜色，仿佛隨時準(zhǔn)備抽身而走。

陸羽余光一掃，心頭微沉。

——跑路的前兆。

不出半柱香，這人八成就要消失。

就在這時，周啟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錦囊，悄悄塞進(jìn)陸羽手里，聲音放得極低：

“陸老弟，實(shí)在不行的話，這兩顆爆丸你留著。”

“引爆之后，方圓丈許之內(nèi)血肉成泥，就算你自己跑不掉，但是那牛妖也得元?dú)獯髠！?

“死了不要緊，死得值就行。”

說完，他拍了拍陸羽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陸羽低頭看了眼手中那錦囊，神色不動，輕輕收起。

“老狐貍。”他在心里罵了一句，懶得拆穿。

他再看了袁明鏡一眼，發(fā)現(xiàn)這老頭眼神一飄一飄，像是腳底也想長風(fēng)，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還沒開打，就嚇成這樣……我還以為你們商幫都膽子肥。”

他低聲說著，一腳踏出崖邊。

“走吧。”

三人繞過崖壁，順著山道緩緩逼近妖寨。陸羽走在最前，重刀負(fù)背，眼神冷淡，身上的煞氣一寸寸釋放。

每靠近一步，寨中的氣味便更濃幾分。

牛妖，還未現(xiàn)身，但那股蓄勢待發(fā)的妖力，已經(jīng)讓噬心蠱躁得快要炸裂。

“來了。”他喉頭一動，眸光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

陸羽三人踏入寨口那一刻，寨中已有動靜。

先是獸哨一響，緊接著木樓頂上躥出兩個披甲的獸影，長臂如刀，獠牙泛寒，鼻端抽動，像是在辨味兒。

可還不等他們出聲，一道滾雷般的震吼從寨中心轟然炸開：

“——吼——！！”

整座山寨如地龍翻身，地面猛地一震！

木樓“咔啦”作響，寨墻邊的香火臺都被震得香灰四濺，石頭牛頭“砰”地一聲從神臺上砸落，摔成碎渣。

下一刻。

從軍帳深處，一頭赤紅巨影緩步走出。

他高達(dá)丈余，肩寬如門，赤裸的上身皮膚布滿青筋血脈，仿佛巖漿在體內(nèi)流淌，渾身肌肉一塊塊隆起，仿若鐵石澆筑，兩根漆黑牛角，彎如彎刀，銳如鐵錐。

他披著一件獸皮斗篷，下擺綴滿了人類腰牌和獸牙吊墜，腳下踏著厚重鐵靴，每走一步，便有一股濃重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

手中，一柄巨大的石斧被他隨意扛在肩頭，斧刃不染血，卻寒光森森。

——牛妖。

真正的“大妖”。

他站定，整個人仿佛一道壓塌半邊山嶺的煞氣，漠然地掃了三人一眼。

目光在陸羽身上多停了半息，但下一刻，已冷冷轉(zhuǎn)向周啟，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聲音嘶啞，宛如石斧碾骨：

“周啟……你他娘的好膽子。”

“本爺閉關(guān)三日，回來只感覺到一攤灰。”

“貢臺上的血浸仙草，全——部——沒——了。”

話未落音，石斧猛地“當(dāng)”的一聲插進(jìn)地面，震得大帳一角的桌椅都跳了幾寸高。

空氣中的血腥味仿佛都凝成實(shí)質(zhì)。

“那是老子三十年一遇的補(bǔ)元契機(jī)，你說沒就沒了？！”

帳中頓時鴉雀無聲。

周啟臉上笑意僵住，硬著頭皮拱手：“牛爺您息怒……這事確實(shí)蹊蹺，那幾株仙草被焚毀，是在您閉關(guān)前夜。我回來看時，整座貢臺都成焦炭了。”

“是誰干的我也還沒查清，唉……妖市雜亂，人來人往，有時候火靈、鬼焰、地脈翻涌都——”

“你當(dāng)我傻？”

牛妖一步踏出，身形如山，斧刃貼地橫掃半圈，掀得地毯翻卷、桌椅飛散。

“整個碧落城，誰敢碰我的貢臺？”

“不是你，就是你帶來的那幾個雜種！”

他眼角猛地一抽，眸光如刀，驀地落在陸羽身上。

“就是你干的？”

陸羽不動聲色，舔了舔后槽牙，笑得懶散：“這話可不能亂說。”

“要是我的話，我怎么會浪費(fèi)了那幾株仙草，把它們燒了呢？”

——說這話時，他心頭已經(jīng)隱隱作痛。

早知道那幾株血草真有那些功效，他哪會下得了手？

現(xiàn)在想想，只想一巴掌抽回當(dāng)初的手。

——都怪那噬心蠱這小畜生偏口，正經(jīng)點(diǎn)的靈草都不理。

也不知道到底誰在寄生誰。

牛妖愣了下，繼而冷笑兩聲：“還挺有種。”

“你倒是能嘴硬，看著挺補(bǔ)。”

他舔了舔獠牙，語氣陰冷，“正好，那幾株血草的元?dú)鉀]吸成……拿你補(bǔ)回來，也算不虧。”

帳中幾頭猙獰的妖影頓時怪叫起來，紛紛咆哮拍桌，吼聲震耳欲聾，像是在圍獵前夕興奮躁動。

陸羽肩頭披風(fēng)一揚(yáng)，周圍妖風(fēng)瞬間席卷而至，連耳邊都開始“嗡”鳴作響。

周啟悄聲挪到他身后半步，小聲嘀咕：“陸老弟，你可得保重啊，他現(xiàn)在想要吃了你呢。”

陸羽沒理會他，只垂眼看著地上的石斧紋路，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譏誚。

——試探結(jié)果已經(jīng)出來了。

這牛妖不是講道理的，只把人當(dāng)補(bǔ)藥吃。

“周兄。”陸羽淡淡開口。

身后沒有回應(yīng)。

他余光一掃——周啟和袁明鏡，已不知何時悄然退走。

“……”

“……娘的。”

陸羽嘴角一抽，低低罵了一句。

不是吧，這么快就跑路了？

輕功真是嚇人啊，已經(jīng)接近瞬移了吧？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手指緩緩搭在背后的重刀刀柄上。

“看來這回……還真是只剩我一個。”

他抬頭，眼神一瞬收斂所有笑意，只剩鋒銳如刃的肅殺：

“正好。”

“你身上這些牛肉，沒人和我搶了。”

風(fēng)，在山頭盤旋。

牛妖的笑聲還在回蕩，那些半人高的小妖也一個個蠢蠢欲動，盯著陸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牲畜。

“想從老子身上啃下肉來？”

牛妖舔了舔獠牙，喉頭發(fā)出低低的哼聲：“那就來試試吧，小子。”

陸羽緩緩?fù)铝丝跉猓直骋荒ǖ侗?

下一息——

“錚——！”

刀出鞘。

沉重如山的刀身瞬間橫掃而出，刀風(fēng)激蕩，直接掀飛一旁兩名小妖的獸皮斗篷，連帶著半截肩膀齊齊飛了出去！

空氣中炸開一團(tuán)血霧！

“呃啊——！”

還沒來得及叫出的慘叫聲，被重刀生生斬?cái)唷?

牛妖眉頭一皺，斧頭一揚(yáng)，還未動作，陸羽已經(jīng)猛然一躍，腳下一踏，人在半空如一張折刃卷來！

這一刀帶著猩紅刀鋒，閻煞刀法的煞氣在上面翻涌。

“轟！！”

刀風(fēng)落地，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自牛妖腳下炸開，如血線狂舞，將整片山道震出十余丈裂縫！

小妖驚叫著后退，牛妖一腳踩碎裂縫邊緣，冷哼一聲，揮斧朝陸羽迎面而上！

陸羽眼神一冷，重刀卷起血色氣浪，迎面而上！

“鏘！！”

刀斧相撞！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隨即炸出一聲雷鳴！

陸羽手臂猛震，腳下后退三步，地面碎裂成蛛網(wǎng)！

而牛妖同樣后退一步，腳下石板“咔啦”碎成粉末！

兩人——勢均力敵！

帳中群妖一瞬噤聲，仿佛不敢相信那人類小子竟能與牛妖正面硬撼！

陸羽眸光一凜，嘴角卻挑起一抹笑意。

玄元煉體訣運(yùn)轉(zhuǎn)，血?dú)馊绯保枪?jié)之間“咔咔”作響，血肉如鐵，周身如有雷鳴激蕩。

勢均力敵的對抗中，它再一次被激活。陸羽的身軀，現(xiàn)在，是鐵打的。

“不錯啊。”陸羽舔了舔唇角，吐氣如龍：“挺能抗的。”

牛妖冷笑：“那你試試看……接我三斧后，還能不能這么說！”

“吼！！！”

下一瞬，牛妖動了！

他猛地俯沖，雙腿踏地，一躍三丈！

斧風(fēng)如雷，轟然斬下！

陸羽眼神一寒，反手一擋！

“砰！！”

斧刀再撞，石屑四濺，周圍木棚“嘩啦啦”倒塌一大片！

第三斧！

牛妖雙手高舉，整個人扭身猛轉(zhuǎn)，將斧頭橫擲而下！

陸羽猛然低身，滾地避過，地面被斧刃劈出一道深坑，碎石飛舞！

隨后他翻身躍起，暴喝一聲，手中重刀宛若驚雷！

刀鋒逆卷，殺意凝形！

煞氣再次攀上刀刃，殷紅刀光閃過。

“噗——！！”

這一刀，終于劃破了牛妖胸前的獸皮鎧甲！

血花迸濺！

牛妖怒吼，雙目通紅，后退幾步站定，卻沒有絲毫疲軟！

仿佛陸羽的招式，根本未傷其分毫。

陸羽重刀橫握，目光如炬。

他心中已定：

這妖，不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