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靜靜等著，看見師傅翻到最后一頁時，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這個結局...”工人抬頭時，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我閨女常說什么BE美學，就是這個意思吧？”

三人面面相覷，突然同時笑出聲。笑聲驚飛了院里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向漸暗的天空。

王大鵬邊笑邊擦眼鏡：“師傅您真是...太潮了！”

夜幕完全降臨時，他們湊錢請這個工人師傅吃了頓燒烤。

炭火映著四個人的臉，肉串在鐵架上滋滋冒油。

工人師傅自我介紹姓江。

他讓幾人稱呼他老江就行，喝了兩杯啤酒，話漸漸多起來：“我年輕時好闖蕩，走南闖北干過好多事情。之前還在電影廠干過臨時工，那時候拍戲啊...”

趙小川趁機把烤好的雞翅推過去：“那您覺得我們這個本子...”

“有戲！得靠好演員把戲扣出來！”江師傅啃著雞翅含糊不清地說，“另外就是場景得講究，雪景尤其重要...”

油滴在劇本封面上，他趕緊用袖子去擦，留下道滑稽的油印子。

林浩默默點點頭，要讓觀眾真正代入進去，演員是一部分，而環境卻是另外很重要的一部分。

必須把年代感拍出來，這樣才能引起共鳴。

他感覺眼前的江師傅確實是個有故事的人，起碼對方的臉皮，他就自愧不如。

反正放在他身上，是不好意思往三個陌生的小年輕身上湊的。

而現在，眼前的三個人已經開始哥倆好的劃拳了，渾然忘記了幾人有二十多歲的年齡代溝！

夜市嘈雜的人聲漸漸遠去，只剩下他們這桌還在繼續。

林浩望著遠處閃爍的霓虹招牌，突然想起什么：“師傅，您對八九十年代的風土人情應該很懂吧？要不要掙點外快，來我們劇組客串個顧問？”

“包在我身上！保證給你們還原個八九不離十！實際上這院子底子在那里，只要是不搞畫蛇添足的東西，觀眾一眼就陷里邊！”

老林拍著胸脯保證，震得桌上的啤酒沫直晃悠，“回頭我把我閨女也給你們拉來當群眾演員，她可是比我強多了！

不是我老林自夸，她絕對是個當演員的好苗子！”

他掏出老式翻蓋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鎖屏是個穿練功服的清秀女孩。

王大鵬湊過去看，眼睛差點掉進烤盤里：“這不就是那個...”

被趙小川一把捂住嘴。

夜風裹挾著煙火氣拂過桌面，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熱。

林浩望著劇本上那滴油漬，在路燈下泛著溫暖的光。

他突然覺得，這個意外沾染的痕跡，反倒讓故事變得更真實了。

回老院子的路上，王大鵬突然哼起不成調的歌。

趙小川踢著石子問：“耗子，要是這片子真火了...”

“先把師傅的瓦補完。一步一步來，牛奶會有的，面包也會有的！”林浩打斷他，抬頭看見老院子的輪廓隱在月色里，補了一半的屋頂像幅未完成的拼圖。

不知誰家的電視正放著午夜劇場，對白飄在風里聽不真切。

工人師傅落在最后，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含笑的眼睛。

他正在給閨女發消息，按鍵音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幾人在岔路口告別，一路無事，各自回家。

第二天，林浩三人在林父林母的目光中登上了返校的公交車。

三人輕裝上路，因為是要去學校請假的。

實際上也算不上請假，這個時候很多人已經在外面跑各種實習了，三人已經算是拖班級后腿的那種了。

同時，也是向學校求援的。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有事麻煩父母和老師，不丟人。

特別是有人情味的那種。

而人情味，林浩的父母，燕京電影學院，都不缺！

公交車碾過減速帶時，林浩下意識護住懷里的劇本。

坐在前排的女生回頭瞪了一眼，耳機里漏出的搖滾樂節奏像在給車廂顛簸打拍子。

趙小川正用手機備忘錄列器材清單，屏幕光照得他蘑菇頭泛著藍光。

“劉老師那邊打過招呼沒？”王大鵬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他最近在籌備金雞獎...”

林浩望著窗外飛馳的拆遷工地，塔吊臂在陰云下劃出銳利的弧線：“先找輔導員批假條，小川已經搞定了最基礎的拍攝器材，不過系里那臺索尼...”

話沒說完就被急剎車打斷。

前座女生的耳機線甩過來，在林浩劇本上抽出一道白痕。

“同學你...”女生轉身時突然愣住，“你是導演系那個...前陣子在食堂...”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林浩果斷否認三連！

趙小川噗嗤笑出聲，被林浩踹了一腳。

女生只好悻悻的轉過身去，眼角的余光還不停的掃過林浩的身影。

車窗外閃過電影學院銹跡斑斑的校牌，保安亭里值班大爺正捧著搪瓷缸看不知道什么軍事電視劇。

反正喊打喊殺聲混著槍炮爆炸聲此起彼伏！

想來也是到了戰斗的最高潮......

因為保安大爺的神情，怎么說呢，絕了！

輔導員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飄出速溶咖啡的香味。

林浩敲門時聽見里面傳來激烈的鍵盤敲擊聲，節奏快得像在打街機。

“請進。”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疲憊。

推門看見輔導員陳巖頂著雞窩頭，顯示器熒光把他眼袋照得發青。

見到三人組，他往嘴里灌了口咖啡：“又是你們啊？上次的消防演習檢討書...”

“陳老師，我們想請四到五周的假。當然，如果不夠，到時候我們再補！”林浩把假條放在鍵盤旁邊，正好擋住文檔里“處分決定”四個字。

陳巖掃了眼假條，突然笑了：“拍作業？我記得你們組畢設不是下個月才...嗯？這是要拍大電影？！”

他的目光落在林浩腋下露出的劇本一角，咖啡杯懸在半空，“這么厚？”

趙小川趁機把器材申請表遞過去：“老師，我們這次不是拍普通的作業...”

“我們要拍長片。”林浩抽出劇本放在桌上，封面《情書》兩個字被鉛筆描得很粗。

鍵盤聲戛然而止。

陳巖扶了扶眼鏡。

他翻開扉頁時，顯示器屏保突然跳出來。

是張《霸王別姬》的劇照。

“故事梗概我看看...”輔導員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紙頁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