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被武松好一通數落，景娘正沒好氣了。如今武松翻墻恰好被她瞧見了，她怎會讓武松輕易過關。

“田螢、山雀兩個丫鬟正在那邊廊下逗八哥哩。大王，要不要嬪妾叫她們過來伺候？”

景娘促狹地看著武松，臉上滿是計謀得逞的雀躍。

“我不過在府里待得悶了，出去耍子一回，千萬莫要聲張。”

“呀，嬪妾蠢笨，不知道出去耍子還要背著人哩。”

武松瞧這一關怕是不好過了，忙陪小心道：“以后我再不說那種話了。”

“哪種話？”景娘仰頭皺著瓊鼻，不依不饒。

武松呵呵一笑，“娘子聰慧無比，是我教而不得其法，下次一定再耐心些。”

景娘噗嗤一笑，“你走吧。我叫管事把踏雪牽出去溜溜。”

武松拱手笑道：“娘子果然賢惠。”

說著話，雙腿在墻上蹬了兩下，人已經躍過高墻。

景娘嬌嗔輕啐了一口，轉頭喚來田螢，吩咐道：“大王說踏雪關在馬廄里，身子愈發癡肥了。叫管事安排人出去溜溜馬。”

武松落在巷子里，見巷口有兵丁把守。便往后退了幾步，一縱身躍到了另一戶的高墻之上。

接連穿過幾個門戶，方到了大街上。踅轉過來，蹲在大街口，注視王府側門。

片刻后果見府里小廝牽著踏雪出了府門。

踏雪性子極倔，除了武松，便是日日給它喂食的馬夫也不能騎乘。

等那小廝牽著馬走到街口，武松上前接過韁繩，“我自去溜馬。你回去吧。”

“大……大……王……”那小廝還沒回過神來，武松早已揚鞭策馬而去。

東平府已成王都，城中不認識武松所在多有，可不認識踏雪這匹神駒的就寥寥無幾了。

正是暮春時節，武松一路暢通無阻出得城來，只見路旁繁花落盡，楊柳依依，田間地頭禾麥青青，偶見農夫荷鋤而歸，牧童牽牛而行，一派田園風光。

武松心情大暢，在鄉野小道上縱馬狂奔，正應了五柳先生“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之意境。

“若能再和智深哥哥、花榮、小七他們一道游歷江湖，那該何等快活！”

“唉，他們幾個忙著擴軍練兵，比我還不得閑，如何能夠再如從前肆意？”

武松恣意了一回，收拾心猿意馬，信馬由韁朝東平府的方向行去。

“兀那漢子，你這馬賣嗎？”

武松定睛一看，只見一個昂藏大漢，身旁跟著幾個小廝，笑吟吟站在道旁喊話。

武松喜得翻身下馬，拱手道：“喲，晁天王哥哥。”

來人正是晁蓋，他將韁繩遞給身后的小廝，笑道：“如今是要叫你齊王了嗎？”

說罷躬身一禮，口稱“參見齊王”。

武松上前攬住他手，“折煞小弟了。哥哥到了東平府，怎不知會小弟一聲？”

二人聯袂走到一處茅草涼亭里坐下，晁蓋的隨從牽著馬，遠遠的散開。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可惜此間無酒，要不然定與哥哥一醉方休。”

“怎說無酒？”晁蓋吩咐隨從從馬上取來酒壺，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片刻功夫就將十斤好酒灌下了肚。

“二郎，梁山如今受了招安，許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我也是好容易下山，專程來見賢弟的。只是如今的身份不便進城，在此盤桓了好幾天，要是再見不到你，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幸好天意見憐，令我在這里見著了賢弟。”晁蓋娓娓道來，話鋒一轉，道：“朝廷聯合梁山欲對賢弟用兵，賢弟千萬小心……”

武松將手一擺，道：“哥哥萬不可將軍情說與我聽。你拿我當兄弟，我怎能陷你于不義之地？今日我們兄弟只談兄弟情誼，不言其他。”

晁蓋得了朝廷大兵來剿的消息，思前想后，冒著奇險下山來傳遞訊息。不想武松為他著想，竟不愿聽，令他大為觸動。

“二郎，今日之事非同以往，不可等閑視之，你且聽我與你說……”

武松豁然起身，正色道：“哥哥是要脫離梁山與我一道打天下嗎？”

晁蓋默然不語。

武松繼續說道：“你為兄弟著想，兄弟又非朽木，如何不知？可你今天將軍情相告，來日如何在梁山眾兄弟跟前挺直脊梁做人？”

“你我投契，全因脾氣相近，義氣相投。你不想我遭難，我亦不愿哥哥做那出賣兄弟的勾當。”

“好！”晁蓋一掌拍在武松肩頭，豪氣干云說道：“兄弟這一番話，盡顯英雄肝膽。我若再說，平白辱沒了兄弟的英雄氣概。”

“兄弟盡管大膽施為，我來為兄弟托底。”

武松道：“哥哥要做什么？”

晁蓋哈哈一笑，“二郎造反，公明招安。我就再造一座大寨，萬一你們事敗，總歸還有個去處。”

武松早已下定決心，造反不成，有死而已，絕不會茍活。可晁蓋拳拳愛護之心，他還是領情的。

“好！如此武二承哥哥的情。”

晁蓋吩咐隨從，買來幾斤村醪和鮮果。二人相對吃酒，敘些別后寒溫，果然一句不提軍事。

“二郎，我這幾日在你治下游歷，看你治下民生，百姓已無饑謹凍餒之患，可見你是用了心的。讓哥哥這個“討武副先鋒”沒來由臊得慌。”

武松拱手賠罪，“軍師府于城內張貼畫影圖形，緝拿梁山泊眾位頭領，此乃公事，小弟也不好置喙。哥哥見諒則個。”

晁蓋笑道：“各為其主的道理，我怎會不懂。”

說話間只聽得遠處馬蹄噠噠，晁蓋站起身來，臉上浮現蕭索之色，拱手拜別，“如今我的身份不好與你的部下相見，就此告辭了。山高水長，但愿你我兄弟還有相見之日。千萬珍重！”

武松心里不忍，長嘆一聲，拱手相送。

晁蓋揚鞭策馬，回頭朝著武松喊道：“賢弟，大名府不去也罷。”

武松去看時，晁蓋等一行人早已轉過一片麥田，不見了蹤影。

武松怔忡傷感不已。

轉瞬間石秀帶著百余騎已在他跟前下馬。

“大王，是敵是友？”

武松喃喃道：“江湖故人。只恨未盡地主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