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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謀問

正月初三,亥時初。

夜色如墨。

白日里市井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梆子遙遠而模糊的回響。

崇文門的胡同內,有一座低矮簡陋的小院。

可這小院的周遭至少有十名李若璉布下的暗哨,他們警惕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篤…篤篤…篤。”

三長兩短的敲門聲,帶著一種特定的節奏,打破了夜的寂靜。

院內趙遠明正在一張破舊木桌上以米粒代兵,瓦片為城做著沙盤推演。

聽到敲門的聲音,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隨后他緩緩起身,并沒有立即去開門,而是將桌上推演的“兵陣”用一塊粗布蓋好。

接著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這才步履沉穩地走到院中,拔開了那根簡陋的門閂。

柴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站著三人。

為首者一身玄色棉袍,外罩深灰色斗篷,風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身后一左一右站著兩人。

左邊那個面白無須,眼神低垂卻透著精干;右邊那個身形挺拔,只是隨意站著,周身卻散發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殺氣。

趙遠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極快地一掃,最終落回到中間那人身上。

他既未跪拜,也未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只是側身讓開通道,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寒舍簡陋,貴客若不嫌棄,請進。”

朱明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王承恩和李若璉緊隨其后,李若璉在進門的瞬間,雙眼將狹小的院落迅速掃視了一遍。

屋內更是簡陋。

一桌一椅一榻,墻角堆著些書卷,壁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坤輿萬國全圖》,圖旁貼滿了各種寫滿批注的紙條。

油燈如豆,光線昏暗,卻將斗篷下的臉龐勾勒得清晰起來。

朱明抬手掀開了風帽,露出了真容。

盡管他的面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勢。

“趙先生。”朱明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屋內略顯凝滯的空氣。

“看來先生早已料到我會來。”

趙遠明提起桌上那只粗陶茶壺,倒了三杯早已冰涼的粗茶,分別推給朱明三人。

“自刑場始,草民周遭暗探不少于五人。”

“此地偏僻,夜半時分敲門,且一眾暗探無任何異常,唯一人矣!”

朱明接過那杯冰冷的粗茶,并未飲用,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

“哦,那先生是何時知曉我的身份,刑場之上?”

趙遠明抬起眼皮,看了朱明一眼:“第一次,茶攤相遇之時。”

聽聞此言,饒是朱明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眉峰微挑。

王承恩和李若璉更是瞬間繃緊了神經,眼神銳利地盯住趙遠明。

“愿聞其詳。”朱明道。

“那日貴客雖喬裝改扮,衣飾普通。”趙遠明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落座之時袍袖翻動間,草民無意瞥見貴客內襯衣領一角,乃明黃緞料,此非天子或特許宗親無人敢用,此其一。”

他的目光轉向王承恩,接著道:“這位公公面白無須,嗓音雖刻意壓低,然音色尖銳,非尋常男子,舉手投足恭謹入微,乃久居深宮內侍之態,此其二。”

最后他看向李若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這位將軍雖斂息屏氣,然立如松,目如電,氣息綿長,指掌關節粗大布滿老繭,必是常年握持兵器、殺人見血之輩。”

“且其眼神掃視如鷹顧狼視,護衛之意刻入骨髓,能有如此高手貼身護衛,內有明黃襯衣者,天下寥寥,此其三。”

他頓了頓,總結道:“三者合一,貴客身份呼之欲出。”

“只是當時草民確有不解,瘟疫橫行,流民遍地,闖諜建探活動猖獗,貴客何以親身涉險,出現在那等危險之地?”

“直至幾日前刑場親見貴客翻云覆雨、滌蕩乾坤之手筆,方知貴客非常人,行非常事,一切自有深意。”

朱明默然。

自己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在真正的高人眼中竟是破綻百出。

這份洞察力,著實可怕。

“既然早知朕的身份,先生當日為何避而不見?”

“而且先生遭遇不明身份者刺殺,又如何斷定,那非朕所為?”

這是他心中的一個結。

趙遠明自刺殺那日失蹤,朱明就讓李若璉派人暗中查找,卻始終尋不到蹤跡。

可那日刑場,朱明被刺殺后,這趙遠明卻突然現身。

朱明知道此人心細如絲,如果不是他故意露出蹤跡,李若璉想要找到,怕是難如登天。

人才難得,但若不能確定其心跡,用之如縱火。

聽聞此言,趙遠明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陛下若欲殺草民,何須刺殺,一道圣旨,一支緹騎,光明正大,草民這陋室頃刻化為齏粉。”

“何必多此一舉,派幾個蹩腳刺客前來,至于那日潛入草民住處搜尋物件者,行事風格倒有幾分官家氣派。”

緊接著他臉上的笑容一斂,眼神變得深沉而復雜。

“至于草民為何躲避,非懼陛下,乃厭朝堂,惡皇權,陛下想來查過草民的根底。”

“草民祖籍紹興,祖父曾任縣衙刑名師爺,萬歷年間‘礦稅之禍’席卷南北,稅監橫行,敲骨吸髓。”

“我祖父只因不肯附庸當地知縣構陷一富戶‘盜采礦脈’,便被羅織罪名,鎖拿進京,最終冤死詔獄。”

“因而草民自幼便知,這朱明天下,皇權所至,盡是腥膻,官袍之下,多為禽獸。”

他的聲音并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刻骨的冰冷,讓王承恩和李若璉都微微變色。

“故而草民雖讀圣賢書,卻絕意科舉,寧可混跡市井,以卦攤掩身,冷眼看這末世荒唐。”

“哦,先生若是想冷眼觀大明,又為何會在幾年前向楊嗣昌投遞《九邊危言》。”此時朱明正目光灼灼的看著趙遠明。

“沒想到連此事都被陛下查出。”趙明遠并沒有否認。

只見他嘆了口氣道:“那年,草民年歲不大,心中還剩幾分熱血,偶爾聽聞邊關危急,民不聊生,或有不忍,因而向楊嗣昌投遞《九邊危言》,陳說利害。”

“草民非為求官,實不愿見神州陸沉,蒼生涂炭爾,然則…”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盡是失望。

“既然如此,先生為何又在刑場之后,選擇現身,就不怕朕這皇權將你也碾為齏粉?”

“因為陛下不一樣。”趙遠明回答得異常干脆。

“‘永佃于民’、‘設平準倉’,陛下可知這八個字觸碰的是何等龐然大物之根基,動搖的是多少千年不易之規則?”

“若非真有破釜沉舟、再造乾坤之志,絕不敢言,言亦不敢行。”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現下看來陛下不僅敢言,而且敢做,以貪官之血祭旗,以地契之灰肥田,手段酷烈,卻大快人心,亦切中時弊。”

朱明沉默地看著他,心中卻波瀾起伏。

眼前這人對皇權有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仇恨,卻又懷揣著經世濟民的理想。

而且趙遠明聰明絕頂,善洞察人心,更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膽魄。

明知朱明是皇帝,還敢如此直言不諱,可這種矛盾,恰恰說明了他的珍貴。

這證明他不是阿諛奉承的弄臣,不是唯利是圖的小人,而是一個有獨立思想,能看清大局的國士。

正是自己眼下需要的人才。

“先生可知朕欲行之事,遠不止于此。”

說著,朱明從懷中取出一份略顯陳舊的手稿放在桌上。

趙遠明的目光落在手稿封面上《農政全書·墾荒篇》。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徐光啟的著作,他早有耳聞,深知其價值。

他謹慎地拿起,就著昏暗的燈光快速翻閱起來。

越看,他的神情越是凝重,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里面不僅有徐光啟關于水利、選種、番薯推廣的詳實記錄,更有大量朱明用朱筆批注的構想。

“官督民墾,按丁授田…”趙遠明喃喃念出朱明批注的核心八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此法…此法…”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這已遠超一般勸農屯田的范疇,這是一個龐大的土地改革和農業生產組織計劃。

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密,堪稱驚世駭俗。

“陛下從何處得來如此…如此驚世駭俗之策?”趙遠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對農政、經濟素有研究,深知這薄薄幾頁紙的分量。

“先生以為,此策可行否?”朱明不答反問。

趙遠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利弊得失、艱難險阻涌上心頭。

隨后他將手稿輕輕放回桌上,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審慎的質疑:

“陛下,此策立意高遠,若能成,確為強國富民之根基,然恕草民直言,此乃掘士紳豪強之祖墳。”

“‘均田’‘授田’之念自古有之,然千百年來,成功者幾何?商鞅車裂,王莽身死,王安石郁郁而終。”

“陛下可知一旦推行,必致天下士紳瘋狂反噬,陛下如今雖借雷霆手段暫壓朝堂,然根基未穩,京畿之外仍是舊土,屆時內外交困,陛下何以自處?”

他的語速加快,問題如同連珠箭般射來:“此其一!”

“其二,改革非一日之功,墾荒、水利、推廣新種、組織民力…樁樁件件需時間沉淀,需錢糧支撐,需得力官吏執行。”

“而如今闖王大軍叩關在即,關外建虜虎視眈眈,攘外必先安內不過是紙上空談,”

“安內需時間,然外敵可會給陛下這個時間,此實乃無解之死局,陛下欲如何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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