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太學的槐樹在正始五年（244年）的秋風中抖落最后幾片黃葉時，二十三歲的羊祜正用焦尾琴殘件壓住被風掀動的《周易》注疏。銅雀臺方向飄來的紙灰粘在“謙卦“的爻辭上，將“鬼神害盈而福謙“染成不祥的暗紅色。廊柱陰影里傳來刻意壓低的議論——太學生們正在傳閱最新摹拓的《三體石經》，那由邯鄲淳用古文、小篆、隸書同刻的碑文間，某個神秘裂隙正將“正始“年號吞噬成漩渦狀黑洞。

“叔子兄，何不與我們同觀天象？“司馬昭的聲音裹著椒蘭香氣襲來。羊祜抬眼時，看見這位大將軍公子手中的玉柄麈尾正指向觀星臺，那里架著臺新制的渾天儀，銅鑄的二十八宿間纏繞著紅線，每根線頭都系著寫有朝臣名字的木偶。司馬昭身后，司馬師陰鷙的目光正掃過他案上的琴匣，那只獨眼里跳動著發現獵物的精光。

羊祜合攏書卷的手指微微發緊。三日前在清商署的夜宴上，他親眼見到樂師李延年演奏《廣陵散》時，司馬師用金錯刀割斷琴弦的狠絕——斷弦迸出的血珠里分明映著王凌的臉。此刻焦尾琴殘件突然震動，匣中傳出只有他能聽見的嗚咽，那是琴魂在預警：司馬兄弟身上散發著與當年瑯琊血戰中同樣的狼頭符氣息。

“子尚兄的渾天儀，可比高堂隆當年那臺精密多了?！把蜢锲鹕頃r，袖中滑落的《墨辯》殘頁恰好蓋住“正始改制“的詔令抄本。司馬昭的笑聲里帶著冰碴：“聽說叔子近日與傅嘏辯論'才性同異'，竟用蔡邕的飛白體寫下'墨者尚同'四字？何不去我府上，與河洛學派的高士們煮酒論道？“

暮色染紅太學飛檐時，羊祜的馬車碾過永陽門大街的溝壑。車轅每次顛簸，懷中的焦尾琴就會與暗格里的玉琮共振，這種震顫在接近司馬府時達到頂峰。朱門開啟的剎那，他看見門楣懸著的青銅獬豸雙目淌血——那是河內溫縣特產的“刑獄之睛“，據說能照見訪客心中的反骨。

正廳的地磚下傳來水流聲。羊祜落座的蒲團突然下沉三寸，露出下方緩緩轉動的青銅河圖，洛書紋樣在燭火中投射到四壁，將整間屋子變成流動的卦象牢籠。司馬師擊掌三聲，十二名頭戴山陽公冠的老者從屏風后轉出，每人手中都捧著浸泡過藥水的竹簡——那是河洛學派秘傳的《尚書》偽篇，字跡遇熱顯形時竟化作蝌蚪狀的蠱蟲。

“聞泰山墨脈有'以血養字'的絕學，“司馬師獨眼中閃著毒芒，“叔子不妨試試，能否讓這些活字說出'漢魏禪代'的真義？“羊祜撫過焦尾琴的斷紋，琴身突然迸出《鹿鳴》的古調，音波震碎半數竹簡。蠱蟲在血霧中重組為“忠“字時，司馬昭的麈尾已抵住他咽喉：“或者，我們可以談談你藏在沐瀆渠底的景初碑？“

更漏聲突然停滯。羊祜的眉心青痣滲出墨痕，在虛空勾畫出襄陽峴山的輪廓。玉琮在袖中發燙，將記憶拽回正始二年那個雪夜——他隨曹爽巡視芍陂時，在廢棄的烽燧中發現半卷被鼠嚙的《墨守》，書中夾著的曹丕手諭竟寫著“司馬防父子，其志不在典憲“。此刻這行字突然在眼前燃燒，火光照亮司馬昭袖口暗繡的“晉“字。

“大將軍（司馬懿）上月平定遼東，繳獲了件有趣的東西?！八抉R師拍手，兩名力士抬上布滿海藻的青銅匣。開匣的瞬間，羊祜聽見焦尾琴發出裂帛之音——匣中竟是被斬首的玄武雕像，斷面處不斷涌出墨汁，與鄴城地下水道相連的墨池突然沸騰如怒海。司馬師將劍尖浸入墨汁：“公孫淵死前說，羊家小兒在瑯琊喚醒了不該醒的東西...“

羊祜的指尖劃過琴弦，鮮血染紅的《胡笳十八拍》曲調破空而出。墨汁突然化作無數蔡邕體的“仁“字，如鎖鏈纏住司馬兄弟的四肢。趁護衛拔劍的混亂，他撞破西窗躍入后園。荷塘中的錦鯉在琴聲催動下竟躍出水面，魚腹中藏的《皇覽》殘頁在空中拼成“速離鄴“三字。追兵的火把逼近時，羊祜跳入暗渠，懷中的玉琮與渠底某塊石碑感應，將他卷入地下墨脈的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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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的墨流裹挾著羊祜穿過鄴城地底，玉琮在黑暗中發出幽藍光芒，照亮石壁上歷代工匠刻下的治水圖。當“西門豹引漳“的浮雕掠過眼前時，他忽然記起《韓非子》中“墨守成規“的典故，反手將焦尾琴殘件插入水流。琴身震動間，水流突然倒映出十年前瑯琊墨池的景象：司馬懿的虛影正將黑旗插入池心，池底《石經》的“仁“字碎成三塊。

“原來那時便種下禍根...“羊祜咳出嗆入的墨汁，在湍流中抓住塊浮木。木紋間滲出的松香混著血腥氣——這竟是曹丕《典論》的原稿箱殘片，被司馬氏抄家時扔進暗渠的。箱板內側用朱砂寫著“文帝夢墨龍破鄴“，字跡被水泡得模糊，卻與玉琮的藍光重疊成讖語：“正始五年，羊祜破局。“

浮木撞上閘口時，羊祜借玉琮之力躍出水面。此處竟是鄴城西北的冰井臺，十五丈深的藏冰窖里，寒氣正與墨脈的躁動形成詭異平衡。他循著琴弦感應摸到井壁暗門，門內是曹真生前所筑的密庫，架上擺著遼東進貢的千年玄冰，冰中封存著諸葛亮北伐時的木牛流馬圖紙，以及張魯五斗米道的《黃書》殘卷。

“大將軍果然留了后手?！把蜢锕馀_凍僵的手指，展開以體溫融化的羊皮卷。這是王昶臨終前托人送來的《并州兵要》，其中“雁門“二字被血圈出，旁邊蠅頭小楷注著：“鮮卑拓跋部得司馬氏鐵器，代郡恐有蕭墻之禍?！八蝗宦犚姳崖暎械哪九Ａ黢R眼珠轉動，齒輪間傳出諸葛亮的臨終遺言：“漢祚雖衰，然墨脈不絕...“

子夜時分，羊祜從冰井臺密道潛至鄴城郊外的百祠原。亂葬崗的磷火間，他看見個熟悉身影正在掘墓——竟是十年前瑯琊之戰失蹤的孫禮！昔日的瑯琊太守如今形同鬼魅，手中鐵鍬撬開的棺木里，堆滿刻著“正始“年號的銅弩機。“羊公子...“孫禮的獨眼在月光下泛著死灰，“可知司馬懿為何急著修景福殿？那殿基下埋著泰山墨脈的龍髓！“

突然，遠處傳來馬蹄聲。孫禮將羊祜推入空棺，自己披發跣足沖向追兵。羊祜透過棺縫看見，率隊的竟是本應在洛陽養病的司馬懿！老者銀甲外的黑袍繡滿星圖，手中羽扇輕揮，親衛的箭雨便將孫禮釘成刺猬。司馬懿撫須長嘆：“可惜了，這本是王淩該躺的棺材。“話音未落，孫禮尸身突然膨脹炸裂，血肉中飛出萬千帶火的《石經》殘片，將夜空燒成“漢“字形狀。

三更鼓響時，羊祜跌跌撞撞逃至漳水畔。懷中的焦尾琴突然自鳴，音律牽引他望向河心沙洲——那里赫然矗立著本應在洛陽太學的《熹平石經》殘碑！碑文在月光下扭曲蠕動，“君為臣綱“四字化作毒蛇游入水中。羊祜以玉琮為刃割破手掌，將血涂在琴身斷紋處，奏出蔡邕親傳的《河間雜歌》。血珠隨音律滲入漳河，竟使整條河道翻起墨浪，浪尖托起座青銅城樓。

“墨守機關城...“羊祜想起兒時聽蔡琰講過的傳說。當他躍上城樓女墻時，整座機關城開始下沉，碑林般的齒輪間浮現出徐庶的面容：“速去荊襄！龐德公在鹿門山留了破局之策！“話音未落，司馬懿的追兵已至岸邊。羊祜扳動朱雀浮雕，機關城霎時分解成數百艘墨色艨艟，順著漳水直沖黃河。最末一艘小艇上，綁著管寧臨終前謄寫的《遼東書》：“司馬氏竊墨脈龍氣，唯羊叔子可引文曲星輝重鑄鎮國九鼎——然須先赴襄陽解峴山之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