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油條香氣鉆入紗窗時，林小滿正用云姨給的藍印花布包裹飯盒。昨夜剩下的梅干菜蹄髈切成整齊方塊，碼在保溫桶底層像某種秘密寶藏。夏時安在陽臺給木繡球換土的聲音很有規律，仿佛在給植物做心肺復蘇。

“今天有面試？“云姨從老式梳妝臺抽屜里抽出支口紅，“涂點絳云色，去年住312的姑娘涂這個拿了六個offer。“銅管口紅旋出的瞬間，林小滿嗅到淡淡桂花香，鏡面倒映著身后照片墻——穿旗袍的少女唇上正是同款朱紅。

地鐵站外的共享單車全被潮氣銹住了鎖鏈。林小滿跟著手機導航拐進巷子，帆布鞋踩過積水里的梧桐落葉，招聘軟件彈出的面試地址越來越近：“青藤路27號創想大廈B座17層“。當她看到剝落的“青藤印刷廠“招牌時，終于意識到所謂CBD寫字樓是舊廠房改造的。

電梯按鈕殘留著油墨指印，十七層的玻璃門貼著“新銳傳媒“的磨砂貼紙。前臺姑娘的珍珠美甲正在鍵盤上翻飛：“林小姐是吧？先填表。“遞來的表格背面還印著防近視宣傳語，顯然是某小學的報廢印刷品。

面試官西裝袖口沾著貓毛。“我們雖然初創，但毗鄰文化產業園...“他身后的綠蘿蔫頭耷腦，飲水機咕咚冒了個泡，“試用期三個月，薪資兩千八，能接受嗎？“

林小滿捏著簡歷邊緣，紙質還是老家文具店買的淡紫色珠光款。她想起昨夜記賬軟件里的余額，喉嚨發緊：“請問交社保嗎？“

“年輕人要多看發展前景。“面試官推來宣傳冊，封面印著“打造元宇宙新媒體矩陣“，內頁卻夾雜著打印機測試頁。

走出大廈時暴雨突至，林小滿躲進報刊亭改造成的奶茶店。老板娘正在教女兒用皺紋紙折康乃馨，收音機里某情感主播的聲音混著雨聲：“這位聽眾，男朋友不肯在房產證加名該怎么辦...“

“要傘嗎？“扎羊角辮的小女孩遞來塑料雨披，標簽還掛著社區超市的價簽，“媽媽說要助人為樂。“

林小滿握著尚有折痕的雨披，突然瞥見玻璃上的招聘啟事：誠聘飲品調配師，包午餐。她指尖按在“熟練使用電子設備“的要求上，奶茶機忽然發出歡快的提示音，像是在嘲笑她簡歷里“精通Office“的謊言。

回到公寓時已近黃昏。樓道里飄著中藥味，對門阿婆的收音機在放《碧玉簪》，咿咿呀呀的越劇唱腔里，夏時安正用鑷子往玻璃罐夾標本。桌上擺著焦糖色陶鍋，便利貼畫了只咧嘴笑的貓：“云姨同學會，晚餐自取。“

林小滿掀開鍋蓋的手停在半空。這不是她認識的任何家常菜——墨綠色湯底沉著白玉菇與淡粉色肉片，幾粒枸杞像浮在水面的落日。“這是木蘭芽焯水后的顏色。“夏時安的聲音從標本堆后傳來，“放心，沒下毒。“

湯勺碰觸碗底的脆響驚動了休眠中的加濕器。林小滿舀起片半透明的肉，發現紋理像某種植物脈絡。“是石莼仿膳。“夏時安舉起試管對著燈光，“我的課題需要控制變量，所以...“他突然頓住，耳尖浮起可疑的紅暈，“難吃的話可以點外賣。“

暖流順著食道滑進胃里時，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溫柔。林小滿數著碗里漂動的枸杞，聽見自己問：“你們搞科研的都這么...奇怪嗎？“

夏時安擦拭顯微鏡鏡頭的動作停滯了。暮色漫過他手腕的舊疤，在桌面投下枝椏狀陰影。“去年山火，我搶救實驗苗圃時燒傷的。“他旋開碘伏瓶蓋，棉簽卻伸向木繡球焦黃的葉尖，“有些植物比人更怕疼。“

儲物間突然傳來重物倒塌聲。林小滿舉著晾衣桿靠近時，發現是整箱泛黃的《家庭醫學百科》砸在地上。書堆里滑出本皮面筆記本，扉頁寫著“1987屆租客留念“，夾頁的照片里赫然是年輕時的云姨，懷里抱著嬰兒站在藤架下。

“要幫忙嗎？“夏時安的聲音驚得她差點打翻臺燈。暖光罩住照片邊緣的鋼筆字：錦云與南星攝于藍雪花開時。林小滿突然想起合同補充條款里那句“真摯情感則永久免租“，喉頭莫名發緊。

暴雨在午夜轉為細雨。林小滿修改完第十二版簡歷，突然發現窗臺多出盆銅錢草。青瓷盆下壓著紙條：“前任租客蘇小姐的入職禮物，據說能旺事業——夏“

她對著月光轉動瓷盆，底部燒制著模糊的“青藤“印記。手機突然震動，租房軟件彈出新消息：【親愛的林小姐，您收藏的“都市花園“小區新房源正在限時特惠...】她熄滅屏幕，任那些精修效果圖在黑暗里沉沒。

次日清晨，林小滿是被豆漿機的轟鳴吵醒的。云姨的織錦緞睡衣沾著面粉，正往油條面團里揉核桃碎：“今天立秋，要吃福果。“夏時安在料理臺前調配試劑，燒杯里的液體隨著他的搖晃漸變成星空藍。

“小林來搭把手。“云姨塞來竹編笸籮，“把這些給街坊送去。“林小滿低頭看見排列整齊的艾草米糕，每塊都用粽葉托著，細繩系成蝴蝶結。

送糕的路線蜿蜒如老城血脈。修表鋪的爺爺回贈她銅制小天平：“修了三十年表的人最懂平衡之道。“二手書店老板硬塞來本《植物圖鑒》，書頁間夾著風干的藍雪花；最后停在裁縫鋪前，老板娘正踩著縫紉機給旗袍鎖邊，收音機里在播：“臺風'玉蘭'已減弱為熱帶低壓...“

“小夏沒和你說吧？“老板娘忽然開口，銀頂針在日光下閃動，“他為了保住老梧桐，給市政寫過二十八封信。“剪刀咔嚓裁開綢緞，“那樹是他外婆種的。“

林小滿抱著回禮的綠豆糕穿過連廊時，瞥見夏時安站在百年梧桐下。他舉著放大鏡查看樹皮褶皺的模樣，仿佛在閱讀一部無字史書。葉片漏下的光斑在他肩頭跳躍，有那么一瞬，她錯覺那些光斑組成了合同里神秘的符號。

傍晚晾衣服時，林小滿發現洗衣機上貼著新的便利貼：“求職小貼士：打印店下午三點后半價，簡歷用120克紙效果更佳——你的上上任租客，2019年產品經理張“

夜風掀起窗簾，合同紙頁在書桌上沙沙作響。林小滿將綠豆糕分裝進印著“云吞打糕“的油紙包時，聽見云姨在客廳哼唱越劇片段：“早知道今日姻緣散，何必當初贈玉簪...“

手機屏幕亮起，租房軟件推送的新房源在黑暗里閃著誘人的光。林小滿按下刪除鍵，陽臺的藍雪花瓣正輕輕叩打窗欞。

梅干菜的氣味從保溫桶縫隙滲進帆布包時，林小滿正蹲在復印店門口刮蹭鞋底的泥漿。劣質銅版紙在打印機里卡成扇形，老板娘嚼著檳榔含混不清：“小妹，簡歷用這么厚要加錢啊。“

公交站臺的積水倒映著林小滿搖晃的倒影。她數著站牌上被小廣告覆蓋的站點，“智核產業園“四個字只剩“核“還倔強地亮著。耳機里循環播放的《職場新人必備話術》突然被來電切斷，夏時安的聲音混著電流聲：“云姨讓你帶瓶白醋回來，要恒江牌...“

“那是防腐劑。“林小滿捂住話筒，看雨滴在簡歷塑封膜上匯成溪流。電話那頭傳來植物標本簌簌的響動：“是給藍雪花除蚜蟲，還有...“他頓了頓，“冰箱第二層有冰糖雪梨。“

當林小滿發現“恒江白醋“的標簽下貼著自制標簽時，貨架陰影里傳來聲嗤笑。穿工裝褲的女生正往購物籃扔泡面，“那是云姨特供，加了艾草汁的。“她手腕纏著褪色的平安繩，“我住309，蘇明玉。“

收銀臺前的對話被掃碼槍的嘀嗒聲切碎。“小夏沒告訴你？“蘇明玉把找零的硬幣拍在林小滿掌心，“青藤公寓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她突然湊近，耳釘閃過冷光，“別深究饋贈的來源。“

暴雨將黃昏提前拽入巷弄。林小滿護著醋瓶沖進公寓樓，在樓梯轉角撞見夏時安捧著滴水的苔蘚箱。灰綠色襯衫洇出深色水痕，鎖骨處沾著星點泥漿。“市政挖斷了下水管。“他側身讓路時，潮濕的袖口擦過她手腕，“你房間暫時用三樓浴室。“

熱水器需要反復拍打才能出水。林小滿在氤氳水霧里數瓷磚裂紋，忽然發現墻上用防水筆寫著密密麻麻的留言：

“2019.7.21暴雨停電夜，感謝小夏的螢火蟲標本照明——美術生周“

“2021屆租客提醒：花灑左三圈右半圈可調水溫“

“別碰儲物間第四個紙箱！！！——2022.10.5“

她伸手去夠置物架上的浴巾，碰倒了鐵皮餅干盒。泛黃的照片雪崩般散落——穿喇叭褲的年輕人在藤架下拉手風琴，燙金請柬上印著“慶祝青藤印刷廠成立三十周年“，最底下壓著張兒童畫：歪扭的藍房子門口，兩個火柴人頭頂飄著對話框：“外婆說相愛的人會變成藤蔓纏在一起。“

穿堂風掀起窗簾，林小滿裹著浴巾僵在原地。夏時安叩門的聲音驚飛了窗臺上的麻雀：“抱歉，我拿烘干機...“話音戛然而止。他彎腰撿畫的姿勢像在給幼苗培土，指節泛白：“這是...我七歲時的涂鴉。“

老式烘干機轟鳴著吞沒寂靜。林小滿絞著發梢的水珠，看夏時安用鑷子夾起照片放回鐵盒。他睫毛在頂燈下投出細密陰影，忽然開口：“印刷廠倒閉那年，云姨用遣散費買下這棟樓。“

夜市霓虹透過磨砂玻璃暈染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墻紙上。林小滿注意到夏時安后頸有道淡色疤痕，形狀像片蜷縮的枯葉。

“要試試除蚜蟲嗎？“他忽然轉身，遞來滴管和酒精棉，“藍雪花葉背有四十顆蟲卵，得在孵化前...“林小滿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繭，溫熱觸感讓她想起老家春耕時翻開的濕潤泥土。

云姨的收音機在播報臺風季結束的消息時，林小滿正伏案修改第19版簡歷。窗臺銅錢草在月光下舒展新葉，夏時安留的便簽粘在臺燈罩上：“打印機硒鼓余量32%，建議雙面打印。“

晨霧被油條攤的炊煙染成暖黃色。林小滿咬著粢飯團穿過晾曬被單的迷宮，聽見修表鋪爺爺正在訓斥學徒：“齒輪卡死就上油？要先看有沒有銹蝕！“她下意識摸向背包里融化的巧克力——昨天面試公司發的“員工福利“。

“小林！“裁縫鋪老板娘揮動著軟尺，“快來試試這件襯衫。“模特身上那件oversize藍條紋襯衫別滿珠針，“上屆租客留下的，說是面試戰袍。“

鏡中人被寬松剪裁襯得愈發單薄。林小滿轉動時瞥見內領手繡的“Q.T.2018“，布料的樟腦味混著老板娘身上的梔子頭油味，竟釀出奇異的安心感。

面試在咖啡廳進行。對方用銀勺攪動焦糖瑪奇朵：“我們看重年輕人的可塑性。“林小滿盯著他袖扣的反光，想起夏時安解剖植物莖稈時的專注神情。“比如周末團建...哦，當然不算加班。“

玻璃門叮咚作響，穿玩偶服的發傳單女孩踉蹌著撞上餐桌。拿鐵在簡歷上洇出褐色云朵時，林小滿突然看清女孩玩偶服里的臉——是蘇明玉。她汗濕的劉海黏在額頭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地鐵過道里，流浪歌手正在唱《橄欖樹》。林小滿把蘇明玉塞給她的傳單折成紙船，發現背面印著“青藤公寓“的模糊水印。船頭浸濕的瞬間，墨跡幻化成藤蔓圖案，與合同補充條款的頁眉如出一轍。

暴雨突至時，林小滿在報刊亭屋檐下遇見夏時安。他懷里的檔案袋印著“瀕危植物保育計劃“，雨滴在封口火漆上濺出漣漪。“順路去菜市場嗎？“他分過半邊傘，“張叔留了最后一批江蝦。“

傘骨碰撞出細碎音符。林小滿數著夏時安的步頻，忽然發現他總把傘傾向自己左側。“你畢業論文寫什么？“她打破沉默，看雨簾在傘沿織成珠串。

“共生關系。“夏時安停在水產店霓虹燈下，“比如藍雪花根系分泌的物質，能讓相鄰的木繡球抗病性提升37%。“他睫毛掛著水珠，“有些羈絆看似偶然，其實是生存的必然選擇。“

林小滿的帆布鞋陷進潮濕的苔蘚磚縫。她想起鐵盒里的兒童畫，想起合同里荒誕的條款，想起昨夜臺風雨中夏時安搶救綠植時繃緊的肩胛線。裝江蝦的塑料袋突然破裂，晶亮蝦群在積水里跳躍，映出他們交疊的倒影。

云姨燉了酸筍江蝦湯。紫砂鍋里翻滾的氣泡炸開時，林小滿正用放大鏡研究合同補充條款。被水漬暈染的字跡在暖光下顯現端倪：“若雙方共同培育植物存活滿百日...“后面跟著串模糊數字，像未破譯的密碼。

“來抽根新簽。“云姨晃動著新換的竹筒，銀鐲磕出清響。林小滿抽到的簽文沾著艾草香：

**「舊根發新蘗，風雨筑巢聲」**

夏時安失手打翻醋碟，深色液體在梧桐木紋里蜿蜒成河。他擦拭桌面的動作像在修復文物，指腹摩挲過那些嵌在年輪里的貝殼：“這是1987年臺風吹上岸的...“

午夜，林小滿被窸窣聲驚醒。月光里，夏時安正在陽臺給藍雪花授粉。微型手電的光暈籠著他專注的側臉，棉簽輕觸花蕊的模樣，仿佛在拆解一封古老情書。

她在手機日歷標記：藍雪花共生實驗第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