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內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又被濃烈的劣質藥粉和刺鼻的驅蟲草氣味覆蓋。疤叔面無表情地將一包散發著古怪味道的藥粉撒在那具稀爛的尸體上,藥粉接觸血肉,發出“嗤嗤”的輕響,迅速消融著殘骸,只留下一灘粘稠惡心的黑褐色污漬。他又用一桶冰水粗暴地沖刷了地面,將污漬和大部分血跡沖入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暗渠。整個過程沉默、高效、帶著一種處理垃圾般的漠然。
葉塵靠在冰冷的石床邊,看著這一切。他左肩的幽藍分水刺已經拔出,傷口被他自己用撕下的、相對干凈的里衣布條緊緊勒住,暫時止住了血,但麻痹感依舊頑固地蔓延著半身。右臂的骨裂和臟腑的震蕩傷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服下了自己儲物袋里僅存的幾顆低階療傷丹藥,藥力在殘破的經脈中艱難化開,如同微弱的火苗試圖融化堅冰,效果微乎其微。
“窗戶。”疤叔處理完尸體,指了指那被轟碎的石窗洞口,寒風正呼呼地灌進來。他丟過來一塊同樣粗糙、尺寸略大的黑色石板和一桶散發著腥味的粘稠泥漿。“自己補。工錢算你一塊靈石。”聲音依舊嘶啞平板。
葉塵沒有多言,默默?過。他現在確實需要這個相對封閉的環境。強忍著劇痛,他調動起恢復了一丁點的混沌之力,艱難地將石板嵌入窗口,再用那腥臭的泥漿仔細填補縫隙。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冷汗浸透了內衫。但他動作很穩,眼神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疤叔渾濁的獨眼在他專注補窗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因劇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額角滾落的汗珠上,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東西,隨即又歸于沉寂的渾濁。他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石屋,沉重的石門再次合攏,隔絕了內外。
石屋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只剩下葉塵粗重的呼吸聲。
幾天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葉塵如同沉入深海的頑石,大部分時間都在盤膝打坐,艱難地引導著體內那微弱如游絲的混沌之氣,一點一滴地修補著殘破的經脈和神魂裂痕。混沌青蓮虛影依舊黯淡,蓮心處的混沌之光比之前明亮了一絲,卻也只是風中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九轉金身的恢復力在對抗幽冥意志烙印的反噬中消耗殆盡,外傷愈合得極其緩慢。
唯一讓他心中稍安的是,石床上的青璇,氣息依舊平穩。眉心的冰藍封印穩固如初,隔絕著詛咒與沉睡的幽冥本源。葉塵每日都會分出一縷最精純溫和的混沌之氣,小心翼翼地渡入封印邊緣,試圖溫養青璇沉寂的生機。那縷混沌之氣依舊如同泥牛入海,被極致的冰寒同化,但葉塵能感覺到,那層冰膜似乎…對混沌之氣的排斥減弱了一絲?極其細微,如同幻覺,卻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希望。
然而,麻煩接踵而至。
首先是食物。
葉塵儲物袋里那點可憐的干糧早已耗盡。他金丹之體雖可辟谷,但此刻重傷未愈,本源枯竭,身體對能量補充的需求比任何時候都迫切。饑餓感如同附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
其次,是丹藥。
自帶的低階丹藥效果近乎于無,他需要品質更高的療傷藥,尤其是能祛除左肩分水刺殘留麻痹毒素的藥物!那毒素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氣血和神經,極大地阻礙了恢復速度。
最后,是靈石。
付給疤叔的房錢和修補窗戶的費用,幾乎掏空了他最后一點家底。在這黑巖城,沒有靈石,寸步難行。
必須出去了!
葉塵看著石床上依舊沉睡的青璇,眼神凝重。將她獨自留在這里,風險極大!但帶著她出去,在這混亂的黑巖城,更是活靶子!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走到石床邊,俯下身,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極其輕柔地拂開青璇額前幾縷散亂的發絲。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肌膚,葉塵的心也跟著微微一顫。
“等我回來,青璇。”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很快。”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起恢復不多的混沌之力,在石屋內部布下了一個比之前更加復雜一些的警戒和防御法陣。雖然依舊簡陋,但融入了更多混沌湮滅的特性,一旦被強行觸動或有人闖入,不僅能示警,還能瞬間爆發一次不弱的混亂沖擊,足以拖延片刻。
做完這一切,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青璇,轉身,推開沉重的石門。
黑巖城白天的喧囂與混亂,撲面而來。刺眼的雪光反射在粗糙的黑色巖石建筑上,晃得人眼暈。空氣里混雜著汗臭、劣質酒氣、烤肉的焦糊味、金屬的銹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街道狹窄而骯臟,積雪被踩成污黑的泥漿。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不息:袒胸露背、扛著獸骨的蠻族獵人;眼神陰鷙、行色匆匆的修士;衣著暴露、濃妝艷抹招攬生意的流鶯;還有更多是麻木、警惕、在底層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葉塵混入人流。他換上了一件疤叔不知從哪弄來的、同破舊但還算干凈的黑色皮襖,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干裂的下巴。他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最不起眼的、重傷未愈的底層散修,腳步虛浮,微微佝僂著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目標明確:藥鋪,糧鋪,以及…想辦法弄點靈石。
他沿著記憶中來時相對不那么混亂的路線,朝著城中區域走去。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個靠近的人,每一個審視的目光,都讓他肌肉緊繃,如同驚弓之鳥。左肩的傷口在行走牽扯下,傳來陣陣刺痛和麻痹感,讓他步履更加艱難。
黑巖城的店鋪大多粗獷簡陋。葉塵避開那些門口站著兇悍護衛、明顯有背景的大商行,專挑巷子深處不起眼的小鋪子。
他先走進一家彌漫著濃郁草藥味和霉味的小藥鋪。柜臺后面是個干瘦的老頭,正用一把小銼刀慢悠悠地磨著一塊獸骨,眼皮都沒抬一下。
“療傷…祛毒…最好的藥。”葉塵壓著嗓子,聲音嘶啞。
老頭這才懶洋洋地抬眼,渾濁的目光在葉塵身上掃了一圈,尤其是在他刻意掩飾的左肩位置停頓了一下,又落回手中的獸骨。“十塊中品靈石。不二價。”
葉塵心頭一沉。十塊中品靈石!他全身加起來,連一塊中品靈石都湊不齊!
“太貴。”葉塵聲音干澀,“有…便宜些的嗎?”
老頭嗤笑一聲,露出幾顆黃黑的牙齒:“便宜的?有啊。”他隨手從柜臺角落一個布滿灰塵的破瓦罐里,抓出一把黑乎乎、散發著怪味的藥丸。“喏,三個下品靈石一把,專治跌打損傷,吃不死人。”
那藥丸散發的氣息駁雜混亂,雜質極多,別說療傷祛毒,吃了恐怕還會加重傷勢。葉塵沉默地搖了搖頭,轉身離開。身后傳來老頭不屑的嘟囔:“窮鬼…”
又接連問了幾家小藥鋪,情況大同小異。品質稍好的傷藥和祛毒丹,價格都高得離譜。葉塵儲物袋里那點可憐的下品靈石,連像樣的藥渣都買不到多少。他甚至嘗試用自己儲物袋里幾樣價值不高的低階材料(寒鐵礦精、幾株年份普通的冰屬性藥草)去兌換,但那些奸商開出的價格,簡直與明搶無異。
饑餓感和傷勢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沖擊著他的意志。他走到一個賣烤餅的簡陋攤子前,那焦黃的面餅散發著誘人的麥香,刺激著他的腸胃。他摸出僅有的幾塊下品靈石碎塊。
“兩個餅。”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賣餅的是個臉上有著凍瘡的粗壯婦人,她瞥了一眼葉塵手中那點可憐的靈石碎塊,又看了看他蒼白虛弱的樣子和低垂的兜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和輕蔑。
“這點?只夠一個餅的邊角料!”婦人粗聲粗氣地說著,隨手撕下小半塊烤得焦糊發硬的餅邊,丟在油膩的案板上,像在施舍乞丐。
葉塵的拳頭在破舊皮襖的袖子里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股怒火混合著屈辱直沖頭頂。若是平時,這等螻蟻…
但此刻,他體內殘存的混沌之力微弱得可憐,左肩毒素蔓延,牽一發而動全身。動手?暴露實力?引來更大的麻煩?青璇還在石屋里…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那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他沉默地伸出手,拿起那半塊又冷又硬的焦糊餅邊,轉身就走。身后傳來婦人得意又鄙夷的嗤笑聲,以及旁邊幾個看熱鬧閑漢的哄笑。
“嘿,瞧那慫樣!”
“兜帽遮著臉,見不得人吧?說不定是哪個被追殺的喪家犬呢!”
“看他那腳步虛的,怕不是被仇家廢了吧?哈哈!”
污言穢語如同冰錐,刺入耳中。葉塵低著頭,將那冰冷的餅邊塞進嘴里,用盡力氣咀嚼著。粗糙、苦澀、難以下咽,卻必須咽下去!為了恢復一絲力氣,為了能回去守護青璇!
他加快了腳步,只想盡快離開這嘈雜的街道,找個僻靜角落恢復一下。然而,剛拐進一條相對人少的狹窄岔道,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三個穿著雜亂皮襖、流里流氣的漢子,嬉皮笑臉地堵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缺了顆門牙的壯漢,手里掂量著一塊粗糙的石頭,眼神不懷好意地在葉塵身上掃視。另外兩個也一臉痞相,抱著胳膊,堵住了退路。
“喂,新來的?”刀疤臉壯漢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懂不懂規矩?這條道,爺們罩著的!過路費,一個下品靈石!”他伸出粗糙的手掌。
葉塵停下腳步,兜帽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點微弱的煉氣期氣息,純粹是地痞無賴。
“沒有。”葉塵的聲音低沉沙啞。
“沒有?”刀疤臉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家伙怪叫一聲,指著葉塵的皮襖,“你這皮子看著還行,扒下來抵債也行啊!”說著,就嬉皮笑臉地伸手要來抓葉塵的衣襟。
就在那瘦猴的手即將碰到葉塵衣襟的瞬間!
葉塵猛地抬頭!
兜帽下,一雙布滿血絲、燃燒著冰冷火焰和暴戾兇光的眼睛,如同擇人而噬的受傷兇獸,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瘦猴!
嗡!
一股無形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兇煞之氣,混合著混沌本源那高高在上的位階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沖擊在三個地痞的心神之上!
那瘦猴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上的嬉笑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驚恐!他感覺仿佛被一頭來自洪荒的巨獸盯上,那眼神里的冰冷殺意和尸山血海般的煞氣,讓他靈魂都在顫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另外兩個地痞,包括那為首的刀疤臉,臉上的戲謔和不屑也瞬間僵住,如同被無形的冰水澆了個透心涼!刀疤臉手中的石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們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那目光…根本不是人該有的眼神!那是經歷過真正地獄、從尸堆里爬出來的惡鬼才有的眼神!
“滾!”葉塵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冰冷的字眼,如同九幽寒風刮過。
三個地痞如同被赦免的死囚,連滾爬爬,屁滾尿流地尖叫著向后逃竄,連頭都不敢回,瞬間消失在巷子盡頭,只留下一灘污漬和刺鼻的尿騷味。
葉塵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剛才強行爆發氣勢,再次牽動了傷勢,左肩的麻痹感更重了,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咽了回去。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他迅速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引起更多注意,才拖著更加疲憊的身體,踉蹌著離開了這條骯臟的小巷。必須盡快回去了…這黑巖城,果然步步殺機,連最底層的渣滓,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沒有注意到,在巷口一處陰影里,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色麻布衣服、身形矮小的身影,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那人影看著葉塵踉蹌離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灘尿漬和逃竄地痞的方向,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絲極其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