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青云初階

我站在戶部高階上，春陽將緋色官服鍍了層金邊。春風卷著新科紅榜的碎紙屑撲上面頰。

林綰綰正踮腳往榜首貼自己的名帖，發間那朵玉蘭沾了金粉，在暮色里晃成小小的太陽。隨后林綰綰捧著新制的魚鱗冊奔來，發間玉蘭花隨步伐輕顫：“大人，隴西道清丈完畢，新增隱田三千頃！“

“辦得好?！拔曳_墨香猶存的冊頁，朱砂勾勒的田壟如血脈延伸，“我將奏請陛下，將半數劃作女子學堂用地......““蘇主事好大的官威?！白I誚聲自月洞門傳來。王太傅侄孫王延之搖著灑金折扇，孔雀補子上的翠羽在光下泛起毒液般的幽藍，“只是不知，這新官椅可坐得穩當？“

突然蕭景煜的玄鐵劍鞘橫在石階間：“王編修若有異議，不妨參看昨日廷寄?！皠λ朊髦橛持舨縿偘l的升遷文書，正四品戶部郎中的官印在我袖中發燙。

文華殿:朝堂對峙文華殿的蟠龍柱上，晨光將百官的影子拉得老長。我抱奏疏立于玉階之末，緋色官服下擺的孔雀補子垂在青磚縫間，隨穿堂風輕輕晃動。“蘇卿提議的女子學堂，選址可有講究？“皇帝指尖敲在隴西輿圖上，冕旒玉藻遮住眼底精光。我趨前三步展開工部圖紙，蠶繭紙上的墨線在光下泛青：“回陛下，選在慈幼院舊址。東臨漕運碼頭，西接隴右官道，更妙在......“

“簡直荒唐！“王太傅象牙笏板重重叩地，驚得鎏金香爐青煙一顫，“女子拋頭露面已是有違祖訓，如今竟要占耕讀之地作嬉鬧之所！“殿內嗡鳴驟起。我瞥見禮部尚書悄悄往王黨隊列挪步，刑部侍郎的笏板已沾滿冷汗。

蕭景煜抱劍倚著蟠龍柱，玄鐵劍鞘有意無意地敲在“肅靜“二字上。“太傅可知這'耕讀之地'藏著什么？“我輕擊三掌，殿門轟然洞開。八名金吾衛抬入十口包銅檀木箱，箱角鸞鳥紋在光下泛著血色。

王太傅的喉結滾動如困獸。當箱蓋開啟剎那，霉味混著陳年墨香撲面而來——數千本《女誡》堆成小山，書脊金線早已褪色，內頁卻用朱砂批滿蠅頭小楷?！柏懹^三年，王氏族學購《女誡》千冊，耗銀八百兩。“我隨手抽出一卷，將書頁迎光展開。水印在朝陽下顯形，竟是戶部存檔的藍印賬目：“實則支出八十兩，余銀盡入......“

“妖女構陷！“王太傅須發戟張，仙鶴補子隨劇烈喘息起伏如浪。他顫巍巍指著其中批注：“這......這字跡......““字跡是令郎二十年前的館閣體?！笆捑办虾鋈粧亖響舨亢蓑炗¤b，玄鐵令牌在金磚上砸出火星，“需要傳王編修當廷驗筆么？“

滿殿死寂中，皇帝緩緩起身。冕旒玉藻相擊如碎玉，在隴西輿圖上投下搖曳的影：“傳旨！即日起，

各州府設女學，凡通過崇文試者，可入六部觀政！““退朝”

就見王太傅后面的王延之的折扇“啪“地墜地。我俯身拾起時，見扇面提詩“女子無才便是德“，朱砂印鑒猶自鮮紅。借著行禮之勢，我將扇骨暗藏的機括一按，細如發絲的銀針倏地沒入磚縫——這等陰私物件，合該物歸原主。蕭景煜看了一眼，轉身幫她遮住其他人的視線:果然還是一個孩子，嘴角微上揚。他恐怕忘了自己也是一個少年。一個大臣乏了乏眼:是我看錯了嗎，我好像看到了那個九王爺笑啦，應該是我的錯覺，今年怪事真多，又出了一個大神童，管他的，我好好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啦，以后怕是不太平了咯，搖了搖頭?！昂鈨?，你當時在皇上面前不應該莽撞，以后注意點?！备赣H走過來語重心長的對我說，“好的，爹爹，我現在十歲啦，會注意的，而且，皇上很好的，之前也抱過我，還說我聰明呢，嘻嘻?！钡α艘幌抡f“是，衡兒當然聰明啦，走回家，你該好好補補啦”“爹，你先回去吧，我去學堂看一下?！薄昂茫悄悴灰量嗬病！彼夭恢?，他們夫女的話都被暗衛一一聽了去。

暮春·女學講堂

日影西斜，女學堂的茜紗窗濾出斑駁金光。林綰綰正蹙眉擺弄九宮格中的銅錢，發間玉蘭被穿堂風驚落，跌進我展開的《九章算術》里，夾頁露出半截焦黑木紋。

“數術之妙，在于見微知著?！拔夷槠鸹ò陻R在“物不知數“的批注旁，“就像這玉蘭，若知一朵重三錢，滿樹花開便......““滿樹花開也抵不過女子無才！“譏誚聲自廊下炸響。又見這可惡的王延之，他恢復的真快，他的灑金折扇“唰“地展開，褪色的孔雀補子翠羽殘損，隨步伐晃動，毒液般的幽藍刺得人眼疼。

林綰綰指尖銅錢叮當墜地。我按住她發顫的手，將算袋往案頭一傾：“王公子既通文墨，可敢解這道'百雞問題'？“百枚銅錢鋪成星圖，王延之的折扇僵在半空。

太學生中有人竊笑，他耳根漲紅如豬肝：“雕蟲小技！我輩讀的是圣賢書......““圣賢書里可寫著'見賢思齊'？“

玄鐵劍鞘叩響青磚，蕭景煜倚著月洞門挑眉。他玄色勁裝裂了道口子，昨夜與我暗探漕運碼頭時的箭傷尚未結痂，血珠在暮色里凝成暗琥珀。劍尖忽地挑起折扇，灑金扇面“刺啦“撕裂。

夾層里飄出醉月樓花魁的灑銀箋，被林綰綰眼疾手快逮個正著：“戌時天字房，恭候王郎......““還來！“王延之撲搶時踩中銅錢，踉蹌栽進窗外的西府海棠叢。女學子們的哄笑驚飛春燕，我順手將沾泥的孔雀翎插進青瓷瓶：“今日加課——算算王公子這身行頭，值多少石賑災糧？“殘陽將銅錢染成血色時，蕭景煜的劍鞘仍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有教無類“匾額。我轉身對他說“你把他拉走，看到他，我等下回家吃飯的心情都沒有啦?！薄昂美?，今天就學到這吧，你們也回家吧?！眴眩麄z離開這么快。我也要早點回家，不然，祖母和母親要擔心了。

……

戶部回廊暮鼓聲中，我抱著卷宗穿過九曲回廊。海棠花瓣撲在緋色官服上，與孔雀補子的翠羽纏成詭異紋樣。蕭景煜的影子忽地籠下來，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刺入鼻尖。我心想:，他又來給我送什么消息就不能派人送過來嘛，跟他在一起，準沒好事。在心里想也不過就一瞬間的時間?！疤K郎中好算計。“他拋來油紙包，松子糖的甜膩裹著張染血字條，“王延之的狗腿子，此刻該在刑房哭爹喊娘了?！拔医舆^后借著余暉細看字條，靛藍絲絳上密布蠅頭小楷——正是王太傅門生受賄的暗賬。

……

更鼓三響，春雨在青瓦上織成密網。我將《漕運新策》的輿圖鋪滿檀木案，朱砂筆尖懸在驪山峽谷處，一滴墨將落未落。“此處暗礁密布，汛期前需炸山疏浚?！笆捑办系闹讣恻c上山脊，薄繭蹭過宣紙的沙響混著雨聲，竟生出幾分旖旎。

他玄色勁裝撕裂處露出舊傷，結痂的疤痕與蘇醫官腕間如出一轍，發梢墜下的雨珠在“慈幼院“三字上暈開血斑。我蘸墨重描河道：“三十萬役夫，朝廷撥不出這些銀子?！啊坝昧髅褚怨ごc。“他抽走我手中狼毫，在驪山腳畫了個圈，“女學弟子協理賬目，工錢比胥吏少三成?！?

燭火忽然爆了個燈花。抬眸撞進他眼底跳動的光，龍涎香陡然逼近：“蘇衡，你可知這革新要動多少人的命根子？“

驚雷炸響的剎那，數點寒光破窗而入。我反手拍出孔雀翎箭矢，尾羽金線映著燭火，赫然纏著王延之白日的靛藍禁步。蕭景煜劍鞘橫掃，玄鐵與精鋼相擊的火星濺上官袍。

“好一招聲東擊西?！八断潞熱錅绨割^火苗，掌心血痕染紅漕河走勢圖，“戶部值房都能混進刺客，蘇郎中該換批守衛了?！?

我拔下釘在《女學章程》上的毒鏢，青紫鏢身蓮花紋與蘇醫官前日送來的藥囊暗合：“不必換，有些人比我們急?！氨┯隂_刷著檐下鐵馬，鷓鴣聲穿透雨幕。蕭景煜解開浸透的大氅，心口陳年箭疤在燭火下泛著淡金：“當年先帝遇刺，用的也是蓮花鏢?！?

包扎的手忽被攥住，他掌心滾燙似烙鐵：“我要你做的，從來不只是戶部主事?！蚌探鸸儆№言谘g，不及他眼底星火灼人。遠處更鼓混著漸息的雨聲，像極了亂葬崗飄搖的招魂幡?！昂昧?，你該走啦。”我拿出我的手說?？粗霸谟曛邢?他在撩我嗎，可惜了我一心想要爬到高處.

……

碼頭治水，漕河畔的晨霧還未散盡，三萬流民已在堤岸列成長龍。林綰綰帶著女學子分發竹制工牌，青衿布裙在灰撲撲的人潮中如嫩柳抽芽。“丫頭片子懂什么治水！“滿臉橫肉的壯漢突然扯住她衣袖，黥面疤痕隨獰笑扭曲，“不如跟爺回家繡花去！“

我冷冷看了一眼他，說“放手”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士兵，便松了手。隨后我將改良的曲轅犁圖紙往瞭望臺一展，銅鑼震碎喧囂：“此犁以榫卯結構省三成人力！“

流民堆里鉆出個跛腳老漢，渾濁老眼突然發亮：“這犁頭弧度......莫不是魯班秘術？““老丈好眼力?！拔抑赶蛘谠嚴绲纳倥?，“今日哪隊筑堤達標，不但加發三日粳米，更可學這改良農具的制法！“人群騷動如沸水潑油。蘇醫官帶著藥童穿梭其間，忽然在東三區高喊：“有傷員需要擔架！“

我轉頭望去，卻見蕭景煜赤膊扛著沙袋躍上堤壩，背上舊傷在春陽下滲出血珠，隨肌肉起伏亮如勛章。我趕緊走過去說：“逞什么英雄?！拔页读私乜噹舆^去，他反手接住時，掌心薄繭擦過我指尖。龍涎香混著汗味襲來：“蘇郎中可知，你認真畫圖的模樣比九連環更惑人？“這都什么時候還調戲我，隨后我翻了一個白眼給他。

暮色染紅漕河時，工頭來報進度超三成。我倚著草垛啃冷饃，忽覺肩頭一沉。蕭景煜的玄色大氅還帶著體溫，他攤開的掌心躺著枚孔雀石印章，夕陽在“天下為公“的篆文間流轉。“從四品郎中的官印該換了?！八麚廴ノ野l間草屑，指腹若有似無地蹭過耳垂。遠處河燈順流而下，恰如幾年前中元節，我們在亂葬崗初見時飄搖的魂火。江風卷起新稻清香，林綰綰的笑語混在夯土號子里傳來。我知道，這革新的浪潮終將漫過所有腐朽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