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漸漸沉降,如同沉重的帷幕緩緩落下。慘白的月光不再被神像遮擋,終于毫無阻礙的傾瀉下來,像一層冰冷的薄紗覆蓋著剛剛經歷神魔隕落的人間地獄,它照亮了地上厚厚的混雜的碎石和黑血的香灰,照亮了散落各處的沾著污跡的神像碎片,更清晰的冷酷的照亮了神座之下那個巨大的白骨森森的深坑。
那些小小的扭曲的骸骨在清冷的月華下泛著幽冷的刺目的光。空洞的眼窩仿佛。人在無聲的吶喊。
憤怒的喧囂徹底平息了,復仇的快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茫然。村民們手中的棍棒、鋤頭無力的垂下,有的甚至已經脫落砸在石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他們赤紅的眼睛漸漸的褪去了瘋狂的血色,看著坑中觸目驚心的慘像,看著彼此臉上未干的淚痕,濺上的污血和泥土。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剛的短暫宣泄。
有人癱軟倒地,背靠冰冷的廟墻,發出壓抑的嗚咽,肩膀劇烈的聳動。有人死死盯著那骨坑,身體如篩糠般劇烈的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喉嚨里反復滾動著“娃,我的娃”的破碎音節,卻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更多的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的望著月光下的白骨,仿佛無法理解這煉獄般的景象與自己有何關聯,又或者是終于明白了那無法承受的關聯。
那個燒紙的老婦此刻像一節徹底朽爛的枯木,蜷縮在坑邊,她不再哭嚎,不再撞頭,只是癱在那里,渾濁的眼睛失焦的望著坑底,偶爾身體抽搐一下,發出瀕死般的微弱的抽泣聲,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混著淚水和香灰在她臉上凝固成暗紅的泥污。月光照在她花白散亂的頭發上,一片慘淡的死灰。她的兒子終究沒有升官發財,而她日日捎去的結賬款換來的只是坑底一具帶著斷指的小小骸骨。
李青緩緩收回拂塵,銀絲上沾染著最后一絲污濁的黑氣,在真元流轉下嗤嗤作響,迅速化為烏有,恢復如雪的潔凈。目光平靜的掃過這片被月光籠罩的廢墟,掃過那些失魂落魄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村民。最后落在深坑里那些無聲控訴的白骨之上。
這座以貪婪和愚昧的基石,以妖邪為偶像的廟宇。連同那吸食骨血的尾聲已經徹底倒塌,煙消云散。在這片土地上那些貪婪的妄念,懦弱的恐懼和對虛妄力量的盲目崇拜嬌慣,最終結出了這累累白骨的惡果。這惡果吞噬了無辜的孩童,也反噬了那些獻祭者的自身。黃大仙臨死前的嘶吼,如同惡毒的詛咒,縈繞在這片廢墟之上。
李青拂塵一掃,單手掐指口中喃喃“彼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恒以神威力,救度眾生,使離迷途……”語畢,最后看了一眼深坑,看了那些失魂的村民。然后轉身。青色的道袍下擺拂過地面冰冷的碎石香灰和那未干涸的污血悄無聲息的融入廟外那片依舊幽深,仿佛亙古不變的竹林陰影之中。
夜風穿過密雜的竹海,竹葉發出連綿不絕的嗚咽之聲,如訴如泣。長久的回蕩在這片剛剛流盡鮮血,灑滿月光和淚水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