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前，老太太站定，夜風拂動她滿是褶皺的衣袍。

“孽債。”她開口，聲音蒼涼，像夜梟嘶鳴。

她彎腰，枯槁的手指拂過王癩子沾滿血污的臉頰，將他圓睜的雙眼合上。

“三十年了，王家溝的債，也該還了。”她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球里，映出墳頭搖曳的野草。

她緩緩起身，轉向二驢子，原本無波無瀾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悲憫。

“癡兒。”她嘆息，聲音輕不可聞。

她抬手，指尖在二驢子眉心輕輕一點。二驢子青白的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絲血色，尸斑也淡了幾分。

“活人祭，死人替，王癩子以命償命，也算全了父子情分。”老太太聲音低沉，像是在對二驢子說，又像是在對這孤墳訴說。

她繞著墳頭，緩緩踱步，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種古老的韻律上。

“王家溝，當年欠下的債，豈是一條人命能還清的？”她突然頓住腳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黃皮子討封，人言應之，這是規矩！”

她猛地轉頭，盯著二驢子，眼中射出懾人的精光：“你，王家最后的血脈，可知這規矩？”

二驢子空洞的眼眶，緩緩轉動，似乎有了焦距，卻依舊沉默。

“當年，你爺爺為了讓王家溝的人活命，答應了黃大仙的條件。”老太太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他用全村人的命，換了王家一脈的生機。”

二驢子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如今，三十年期限已到，你，就是王家溝最后的祭品。”老太太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這是你王家的命，也是你王家欠下的債。”

她從懷中掏出一塊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繪著詭異的圖案，隱隱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拿著它。”老太太將符紙遞到二驢子面前，“去后山，找到黃大仙的洞府，把這符紙燒了。”

二驢子僵硬地伸出手，接過符紙。

“記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老太太盯著二驢子，一字一頓地說，“若是失敗，你將永世不得超生，王家溝的冤魂，也會日夜纏著你。”

她頓了頓，聲音又放緩了幾分，“這也是你贖罪的機會，王家的罪孽，需要你來承擔。”

二驢子握緊符紙，指節發白。

“去吧。”老太太揮了揮手，轉身再次走向黑暗，“時辰到了。”

二驢子站在原地，片刻，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后山。

夜風更冷，吹動墳頭雜草，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老太太站在原地，直到二驢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幕中，才緩緩轉過身。

她望著王癩子的尸體，眼神復雜難明。

“老婆子，三十年了，老婆子也算盡力了。”她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一絲解脫。

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瓶塞，仰頭將里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咳咳……”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她踉蹌了幾步，扶住墓碑，才勉強站穩。

“老頭子，我來陪你了……”她低聲呢喃，緩緩閉上眼睛。

身體，沿著墓碑，緩緩滑落。

夜風呼嘯，吹動她的衣裳，像一只巨大的黑鳥，在墳前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