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雷鳴響起,沉悶的震動穿透墻壁,將楚凡從混沌的夢境深處驚醒。
楚凡猛地睜開雙眼,頭痛欲裂,身體仿佛粘在了床上,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床上坐起。
這幾日,為了將穆映月那地獄式訓練中顛倒的作息強行扭轉回來,他幾乎沒怎么合眼。
連日來吞服的數(shù)枚用來恢復靈氣、提振精神的丹藥,其副作用此刻如同潮水般洶涌而至。
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泥沼中,怎么睡也睡不夠,精神卻又無法真正得到安寧。
方才的夢境,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蝶海。
穆映月那雌小鬼般又甜又膩的嘲諷聲,與靈蝶爆炸時撕心裂肺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腦海中反復回響。
哪怕知道那是幻覺,可那種被一次次炸得神魂俱滅、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虛無感,卻比任何真實的傷痛都更加令人戰(zhàn)栗。
“呼……”
楚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他轉頭望向窗外,天色陰沉得如同鍋底。
濃厚的烏云層層疊疊,像是被飽蘸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青城的上空,目所能及的地方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之中。
空氣濕熱而滯重,連呼吸都似乎帶著幾分艱難。
這樣的鬼天氣,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三天,雨卻始終懸著,遲遲不肯落下。
不知為何,面對這連日的陰雨天,楚凡的心頭總縈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那段在鯉城的記憶,悄然從他刻意塵封的角落里鉆了出來。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場詭異的、永無止境的雨。
記得那自九天之外傳來、直接在靈魂深處奏響的空靈鳴響。
更記得那名為“天囂”的存在。
那種源于生命位階的的壓迫感,這輩子他都難以忘懷。
“應該……不會吧。”楚凡低聲喃喃自語,試圖驅散心中的不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
鯉城之所以能引來天囂,是因為城中有“地靈”在吐納呼吸,其氣息吸引到它。
而青城并無地靈,只是一座普通的城池。
天囂那等存在,月國的人為引導,該以何種方式?
不過如果天囂真來了,他能怎么辦?
楚凡晃了晃依舊有些昏沉的腦袋,起身下床。
腹中并沒有什么饑餓感,或許是昨天傍晚在小食街吃得太多,也可能是丹藥的效力尚未完全褪去。
他推開房門,一股潮悶的、帶著泥土與草木腥氣的風迎面撲來。
他信步走過回環(huán)的涼廊,來到庭院的水池邊。
池邊的銅壺滴漏正“滴答、滴答”地勻速向下滴著水珠,在下方小小的銅盤上濺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楚凡看了一眼刻度,發(fā)現(xiàn)自己這一覺,竟是直接睡到了午后申時。
他掬起一捧冰涼的池水,用力拍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簡單洗漱一番后,他沒有片刻耽擱,徑直走向了靈師府那片空曠的演武場。
與穆映月的訓練雖然提前結束了,但那場堪稱奢侈的陪練,卻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穆映月那隨心所欲、卻又精妙絕倫的靈氣操控方式,尤其是那無窮無盡、分化由心的靈蝶,給了他巨大的啟發(fā)。
他想到了自己那源于本命魂核、能夠生成靈氣絲線的能力。
在得到鼬妖魂核后,他已經(jīng)可以借由雙魂核的聯(lián)動,將這些虛幻的絲線賦予風的屬性,從而做到“御風取物”這等精細入微的操作。
那么,既然絲線可以作為風屬性的“骨架”與“經(jīng)絡”,是否也能作為一種靈氣的傳導通路?
他多日嘗試后,琢磨出一個更大膽、也更復雜的技巧——多重風球。
按照《御風術》中的記載,風球的生成,需要施法者用雙手從對角的兩點同時注入靈氣,以一種特殊的螺旋軌跡使其盤旋纏繞,從而制造出一個能夠自行吸收外界靈氣的內旋核心。
這個過程,對靈氣的輸出穩(wěn)定性和精神力的集中度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會凝聚失敗,甚至引發(fā)反噬。
但楚凡的情況卻有所不同。
他擁有的,可不止是兩只手。
他走到演武場的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后緩緩閉上了雙眼。
“嗡——”
丹田氣海內,本命魂核與鼬妖魂核同時高速運轉起來,精純的靈氣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抽取。
下一刻,數(shù)十根幾近透明的、由靈氣構成的“觸手”,悄無聲息地從他后背的衣衫下探出,如同一株無形的巨大藤蔓,在他身后緩緩舒展、搖曳。
這些“觸手”,正是他將原本細若游絲的靈氣絲線,強行拓寬、增粗后的產物。
最初他嘗試用絲線直接傳導靈氣時,發(fā)現(xiàn)其速度和流量都遠遠達不到凝聚風球的要求,這才不得已將其演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數(shù)十根靈氣觸手,在他的心神操控下,精準地兩兩配對,如同多出了十幾條無形的手臂。
“凝!”
楚凡心念一動,狂暴的風屬性靈氣,順著這些半透明的“手臂”,源源不斷地注入到它們的末端。
“嗤……嗤……”
空氣中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聲響。
只見那些觸手的末端,空氣開始扭曲,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青色氣旋,開始艱難地飛速成型。
這個過程,比他想象中要困難百倍。
這不單單是靈氣的消耗問題,更是對心神的極限考驗。
他必須將自己的意識分割成十幾份,同時進行十幾個精妙無比的“搓丸子”操作。
每一顆風球的靈氣注入量、旋轉速度、螺旋軌跡,都必須保持絕對的同步與穩(wěn)定。
“嘭!”
其中一對手臂的動作稍有遲疑,靈氣輸送的節(jié)奏慢了半拍,那顆剛剛成型一半的風球便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瞬間潰散,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于無形。
這是因為沒能把握好成型的最低標準,提前中斷了靈氣供給。
楚凡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分心,將更多的精神力投入到剩余的風球上。
然而,麻煩接踵而至。
隨著風球的逐漸壯大,它們之間開始產生一種奇特的引力。
有兩顆靠得太近的風球,仿佛兩塊被強行湊到一起的同極磁石,在達到一個臨界點后,猛地互相牽引、碰撞在了一起。
“不好!”
楚凡心中一凜,試圖強行將它們分開,但為時已晚。
兩顆極不穩(wěn)定的風球在接觸的瞬間,便發(fā)生了劇烈的、不受控制的融合。
一個體積暴漲了數(shù)倍的、閃爍著危險光芒的扭曲風球驟然形成。
楚凡深感不妙,立即將其丟出。
“轟!!!”
一聲巨響,狂暴的氣浪轟然炸開。
劇烈的沖擊波狠狠地撞在楚凡的護體靈氣上,讓他身形一晃,險些當場失去對所有觸手的控制。
一連串的失敗,讓楚凡的心神消耗巨大,但他沒有放棄。
他死死咬緊牙關,將所剩不多的心神,全部灌注到幸存的六顆風球之中。
幸運的是,這六顆風球已經(jīng)成功越過了最危險的初生階段。
它們的核心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開始自發(fā)地吸收周圍的游離靈氣,不斷壯大。
六顆高速旋轉的青色風球懸浮在楚凡的身后,內部傳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去!”
楚凡眼中精光一閃,心念一動,那十二根靈氣觸手猛地向前一甩,如同十二條投石索,將那六顆已經(jīng)膨脹到臉盆大小的風球,朝著演武場前方的空地,狠狠地投擲了出去。
“轟!轟!轟!轟!轟!轟!”
六聲沉悶到極致、仿佛能震穿耳膜的巨響,幾乎在同一時間轟然炸開。
恐怖的青色沖擊波此起彼伏,瞬間連成一片,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毀滅風暴,席卷了小半個演武場。
煙塵彌漫,碎石飛濺。
當一切塵埃落定后,原本平整堅硬的青石地面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直徑超過三丈、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邊緣兀自繚繞著未散的青色風流,發(fā)出“嗤嗤”的切割聲。
“威力倒是足夠了……但還是太勉強。”
楚凡看著自己的杰作,一邊劇烈地喘息,一邊總結著經(jīng)驗。
“觸手之間的距離必須拉得更開,否則風球成型后會互相干擾。但這樣一來,對靈氣的傳導距離要求更高,消耗也會成倍增加。”
他感受了一下丹田,僅僅是這一次嘗試,就抽走了他近六成的靈力。
他正想再來一次,卻發(fā)現(xiàn)演武場四周的陣法符文雖然已經(jīng)亮起,開始自行修復那巨大的坑洞,但由于這次的損傷實在太過嚴重,那些石磚愈合的速度變得異常緩慢。
雖說靈氣無處不在,且會自行均衡,但短時間內也有稀薄之分。
剛才風球的生成把周遭的靈氣都吸收了,修復陣法也沒法對演武場進行快速修復。
見狀,楚凡只得作罷。
“在靈氣越多的地方,風球的威力就越大。那我讓風球長時間生成,而不丟出去……有機會要看看風球的極限,哪天說不定要用上……”
楚凡收回靈氣觸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靈石,走到?jīng)隼认卤P膝坐好,開始恢復消耗的靈力。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毫無征兆地在頭頂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先前的沉悶,而是清脆爆裂,仿佛天穹都被這一下給生生劈開了一道裂口。
緊接著,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瞬。
而后,傾盆大雨,轟然而至。
似乎是因為憋悶了太久,這場雨下得格外急,也格外地大。
豆大的雨點,與其說是“點”,不如說是無數(shù)條銀色的水線,密集地、瘋狂地從灰暗的天穹之上抽打下來,砸在屋檐的瓦片上,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震耳欲聾的爆響。
只在短短數(shù)息之間,整個世界就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所籠罩。
庭院中的草木被狂暴的雨水打得瘋狂搖曳,楚凡方才用風球砸出的那個巨大坑洞,此刻成了一個絕佳的蓄水池,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上漲。
“啾!啾!”
兩只巴掌大小的青鳥,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打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從雨幕中沖進涼廊,落在離楚凡不遠的廊柱上。
它們驚魂未定地抖動著濕漉漉的羽毛,甩出一蓬蓬細小的水珠,然后偏著腦袋看向正在打坐的楚凡,清脆地叫了幾聲。
像是在抱怨這糟糕的天氣,又像是在與這位同在屋檐下避雨的“鄰居”打個招呼。
楚凡看了眼,看到它們腳上沒信筒,旋即將目光投向了廊外的雨世界。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聲音,那便是雨聲。
它吞噬了一切,融合了一切,化作一種單調而又恢弘的交響樂。
雨水順著屋檐匯成一道道粗壯的水簾,重重地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濺開無數(shù)破碎的水花。
濃重的水汽升騰而起,將遠處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片寫意的潑墨。
看著眼前這熟悉而又陌生的雨景,楚凡那剛剛被壓下去的不安,又一次悄然浮上了心頭。
這雨,下得太急,太猛,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宣泄般的狂暴。
這邪門的雨,他見過。
就在這時——
“嗡——”
一陣空靈而悠遠的鳴響,毫無征兆地穿透了那層厚重的雨幕。
那聲音不似凡間事物能發(fā)出的,也非任何生靈的嘶吼。
它仿佛自九天之外的宇宙深處傳來,又仿佛是沉睡在遠古深海的巨獸,在亙古的孤寂中,發(fā)出了一聲長嘯。
這聲音,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像在他的神魂之中直接奏響。
楚凡手中的靈石,“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他猛地睜大了雙眼,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體內的靈氣運轉,在這一刻徹底凝滯了。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讓他的四肢變得無比僵硬。
他認得這個聲音。
這聲音,與當初在鯉城,在那場席卷天地的饕餮盛宴開始之前,所聽到的鳴響,一模一樣。
“不……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