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還好蕭顏不在這里。”
這是楚凡從恐懼中回過神來的第一個念頭。
預想中天囂降臨后的失重感并沒有立刻發生。
雨依舊在下,沒有絲毫減小的趨勢,反而因那一聲鳴響的襯托,顯得愈發喧囂、狂躁。
似乎還有跑的機會。
楚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恐懼。
他一步踏出涼廊,周身瞬間縈繞起一道高速旋轉的氣流,形成無形的屏障,將那瀑布般的雨水盡數隔絕在外。
他雙腿微微一屈,駕馭清風沖天而起。
狂風在他耳邊呼嘯,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徑直飛到了靈師府最高的那棟藏書閣的屋頂,落在屋脊翹起的飛檐上。
他想找到沒有雨幕的地方。
此時的雨實在太密太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低得令人發指。
他不敢開啟靈視,他怕自己再次看到那不該被凡人所窺見的“真實”,導致心神失守。
他只能將精純的靈氣盡數匯入雙眼,試圖穿透這層厚重的雨幕,極力遠眺。
視野的盡頭,依舊是雨。
無論他望向哪個方向,東、南、西、北,目所能及的天空,都被那片厚重如鉛、沉甸甸壓下來的烏云所籠罩。
這意味著,這場雨覆蓋的范圍,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
以他現在的修為,即便不顧一切地全力御風飛行,一時半會也飛不出去。
躲不了,也逃不掉。
當這個結論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時,楚凡反而詭異地冷靜了下來。
他站在高閣之巔,任憑狂風吹拂,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只能等了。
等天囂降臨,自己就向洛仙發起交易。
洛仙究竟能賦予他什么樣的力量,楚凡心中沒底。
但根據第一次交易的體驗,他周身曾亮起繁復而玄奧的金色紋路,那時候的楚凡還不明白那是什么,但現在他隱約知道了,那或許是這個世界最精粹的靈氣。
洛仙最近吞噬了那么多靈河,想必“儲備”是足夠的。
拿自己的魂魄做交易,怎么說也得吐出來一些足以讓他逆天改命的東西吧?
就在楚凡思緒翻涌之際,天囂遲遲沒有降臨,但頭頂那片黑壓壓的烏云之上,卻異變陡生。
“轟——轟隆!!”
一陣陣沉悶的、卻又帶著金鐵交鳴之感的轟鳴聲,穿透了雨幕,從云層最深處傳來。
緊接著,那厚重的云層仿佛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幕布,頻頻閃爍起各色刺眼的光亮。
起初楚凡還以為那是聲勢浩大的雷聲,嚇得他從屋頂上跳下去,回到藏書閣的閣樓里躲避。
但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根本不是雷鳴!
相比于大自然的天威,那聲音更像是無數種驚天動地的術法在云層之上瘋狂對轟的聲響。
有人在和天囂戰斗?!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楚凡自己都覺得荒謬。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證實了他的猜想。
一道青色的流光,從厚重的烏云中高速墜落。
楚凡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一位身著青衣、嘴角掛著鮮血的女修士,顯然已是身受重傷。
可就在她即將墜落的瞬間,云層中又猛地沖出了一片絢爛奪目的藍色蝶群。
成千上萬只由純粹靈氣構成的藍色靈蝶,匯聚成一道優雅的洪流。
它們無視了狂風暴雨,在空中一個盤旋,便化作了一只人影,溫柔地將那名墜落的青衣女修接住,緩緩地向著城外某個方向飛去。
是穆映月!
楚凡的心臟猛地一抽,他認得那標志性的靈蝶。
連她這樣實力深不可測的強者都參與了這場戰斗,甚至不惜現身救人,云層之上的戰況,究竟慘烈到了何種地步?
一個人的墜落,只是一個開始。
緊接著,仿佛下餃子一般,越來越多的人影從翻涌的烏云中狼狽地跌出。
他們中有的人身上靈光黯淡,顯然已經隕落。
有的人則祭出最后的法寶,拼命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向遠方逃竄。
天空,在這一刻化作了修羅場。
就在此時——
“嗚——”
一聲無比凄厲的空靈叫聲,猛地從九天之上傳來。
這聲音與之前那君臨天下的鳴響截然不同,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宣告,而是一聲瀕死的哀鳴。
剎那間,傾盆的暴雨為之一滯。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那么一秒。
下一秒,仿佛天空的堤壩被徹底轟碎,積攢了無窮力量的雨水不再是“下”,而是如同九天銀河決堤,化作一道連接了天與地的恐怖瀑布,朝著青城當頭沖刷下來。
那毀天滅地的威勢,讓楚凡頭皮發麻。
他毫不懷疑,若是任由這天河之水砸落,整座青城連同其中的一切,都會在瞬間被夷為平地。
也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再生。
嗡!嗡!嗡!嗡!
環繞著青城的四面城墻,在同一時間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
一道道平日里隱而不見的陣法紋路,從墻體的最深處亮起,飛快地向上蔓延。
轉瞬之間,一片巨大無比、散發著渾厚氣息的半透明光幕,以城墻為基座,拔地而起。
最終在城市的上空完美合攏,形成了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座青城嚴絲合縫地籠罩了起來。
轟——!!!
滔天之水,狠狠地砸在了光幕之上,發出了震動天地的巨響。
光幕劇烈地晃動著,表面蕩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但終究還是穩穩地將那滅世般的洪水隔絕在外。
楚凡看得心馳神搖,這是青城的底蘊。
可還不等他松一口氣,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巨大陰影,便籠罩了整片天空。
他駭然抬頭。
只見一具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怪物殘軀,正從那翻滾不休的烏云中緩緩墜落。
由于體型實在太過巨大,楚凡根本無法窺其全貌,只能看到那類似章魚的、布滿了詭異吸盤與褶皺的肉體,以及一根僅僅是墜落下來,就幾乎要遮蔽小半個城池天空的巨大觸手。
那根觸手,最終重重地摔在了青城外的荒野之上,激起漫天煙塵。
而它的末梢,則落在了城北的光幕之上,光幕再次劇烈震蕩,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那就是天囂的“尸體”?
楚凡震驚。
怪物的墜落,仿佛將天空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籠罩了數日的烏云,從那個窟窿開始迅速消散,一縷縷璀璨到極致、仿佛來自仙境的金光,從上方揮灑而下。
隨著金光的照耀,云層之上的景象,終于第一次清晰地展現在了楚凡的眼前。
那是數座懸浮在天空中的巨大浮島。
它們如同仙山瓊閣,靜靜地矗立在云海之上。
最大的一座浮島上方,甚至能隱約看到一座被無數流光溢彩的陣法所籠罩的宏偉城市輪廓。
然而此刻,這些如同神仙居所的浮川,卻仿佛正面臨著什么大恐怖。
它們各自山體上的陣法紋路瘋狂閃爍,顯然是正不顧一切地催動著某種法陣,試圖遠離那金光的源頭。
而那源頭,竟然只是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靜靜地懸浮在所有浮川的最高處,金色的光芒正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是嬌小,但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仿佛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是萬法與大道的源頭。
她的身體表面,一道道神秘而古老的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
她的雙眸之中,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俯瞰萬古、漠視眾生的絕對神性。
楚凡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認得那個人影。
是方古月!
只見那神明般的方古月,面對著那些倉皇逃竄的浮川,只是緩緩地抬起了她那纖細的、流淌著金色紋路的手臂,然后,隨意地朝著下方一指。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沖擊。
時間在這一指之下,仿佛失去了意義。
數座離得最近、尚未完成傳送的巨大浮川,連同上面那巧奪天工的城市與無數生靈,就那樣在楚凡的注視下,如同被風化了億萬年的沙雕,悄無聲息地、從外到內、一層層地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塵埃,洋洋灑灑地散去。
就連下方那龐大無比的、天囂的怪物軀體,也因為這輕描淡寫的一指,在瞬間崩解,化作了漫天的光點,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剩下的幾座浮川,山體上的陣法紋路終于在此刻亮到了極致,在一陣刺目的傳送白光中,憑空消失,總算是逃過一劫。
做完這一切,神明般的方古月,身影也隨之緩緩變淡,消失在了那片空洞的云層和狼藉的大地之上。
整個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楚凡站在藏書閣的屋頂,身體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他剛剛目睹的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
斬殺天囂,指殺浮川,那是何等偉力?那真的是人力所能達到的境界嗎?
他呆呆地望著那片晴朗和陰云參半、卻又顯得無比空洞的天空,久久無法回神。
“嗨,找誰呢?”
一個帶著幾分俏皮的熟悉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后響起。
楚凡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頭去。
只見方古月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正歪著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她依舊是那身簡約的淡紫色羅裙,烏黑的長發隨意地挽成一個有些凌亂的丸子頭,看上去就像一個偷跑出來玩的鄰家小姑娘。
若不是她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斂的浩瀚靈壓,楚凡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與剛才那個抹殺萬物的金色神明聯系在一起。
“你……”
楚凡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那恐怖的靈壓下翻騰不休,氣血逆流,神魂震顫。
僅僅是與她站在一起,就讓他產生了一種隨時會被壓成齏粉的渺小感,連動一動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只能用一只手死死地撐著身旁的窗臺,才沒有當場癱軟下去。
“抱歉呀,我現在這修為,沒法在地表上控制靈壓。”方古月有些苦惱地皺了皺小鼻子,“但我還是想來看看你。”
話音未落,她忽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一把將楚凡緊緊地抱在了懷里。
她的身體嬌小而柔軟,帶著少女特有的、如同暖陽般的馨香。
然而這個擁抱,卻讓楚凡幾乎要昏過去。
方古月將小臉埋在他的胸前,像只貓兒一樣,帶著幾分迷戀,幾分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完全不顧楚凡此刻的狀態,自顧自地用夢囈般的語氣說道:
“這一世的變數真的好多啊,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問題到底出在了哪里。”
“不過,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我從月國那幾個老不死的殘魂里,知道了不少的東西。”
“所以,計劃有變,我要提前去淵墟確認一些事情了。”
她稍微松開了一些,抬起那雙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楚凡。
“我呢,已經獨占過你很多世了。所以這一世,就大方地讓給蕭顏也沒什么問題,你大可以和她在這青城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過……”
她話鋒一轉。
“十年后,我會直接重啟這個世界。”
“不對,”她似乎想了想,似乎后悔了,又補充了一句,“也許是九年,八年……說不準。反正,等我在淵墟等得不耐煩了,就直接重啟。”
方古月終于放開了楚凡,她伸出雪白如玉的食指,輕輕地點在了楚凡的眉心。
一股冰涼而又無比浩瀚的意念,瞬間涌入楚凡的識海。
他感覺有什么東西,留在了他的眉心深處。
“但是,”她的聲音變得無比輕柔,“如果你改變主意了,如果你愿意來找我。”
“我會為你鋪好抵達淵墟盡頭、斬斷一切宿命的道路。然后,我們一起,去拯救這個要毀滅的世界。”
似乎是考慮到楚凡已經達到了承受的極限,方古月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停留。
她的身影如同一縷青煙,悄然散去,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獨屬于她的淡淡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