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律湖水面如鏡,不起波瀾,卻倒映不出岸上那七道靜立的黑袍身影。
空氣仿佛被抽干了,連風都繞著這片死寂的區域行走。
羅羽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這絕對的寂靜中擂響的戰鼓,沉重而壓抑。
這不是活人。
靈蛇那一聲尖銳的低喝還在耳邊回響,羅羽的瞳孔已經縮成了針尖。
律行者,這三個字代表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永恒囚役。
它們是法則的行尸,是天書殘律的提線木偶,是行走于世間卻不被任何物理規則所束縛的悖論。
“快退!”
靈蛇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活了萬年,見過的兇險如恒河沙數,但此刻,她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罕見的忌憚。
話音未落,殺機已至。
七道身影的動作整齊劃一,仿佛由同一個意志操控。
他們同時抬手,沒有結印,沒有念咒,只有七道灰黑色的鎖鏈自他們掌心憑空生出,撕裂空間,帶著法則的哀鳴,直奔羅羽與靈蛇而來。
那不是實體,而是一種概念性的攻擊。
鎖鏈所過之處,空氣、光線、乃至靈氣都被強行抹去,化作一片純粹的“無”。
羅羽毫不懷疑,一旦被這鎖鏈纏上,自己的存在都會被從根源上否定。
他不敢硬接。
混沌之力在他身前迅速張開一個微型漩渦,試圖將那破空而至的律令鎖鏈吞噬。
第一道鎖鏈撞入漩渦,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消磨聲。
羅羽的混沌空間在瘋狂吞噬鎖鏈蘊含的律條之力,而那鎖鏈也在反向侵蝕著他的空間法則。
就在這時,羅羽臉色驟變。
他“看”到了。
在被混沌之力層層解析的律令鎖鏈核心,并非純粹的法則之力,而是一縷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神識殘片。
那殘片上,殘留著一個修士臨死前最后的驚恐與絕望。
羅羽甚至能辨認出那修士的服飾——正是三年前在邊境失蹤的一位化神期長老!
一個恐怖的念頭如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他們不是死物!”羅羽的聲音因震驚而嘶啞,“他們是被抽走了神魂,用天書殘律強行改寫了存在方式的活人!”
這些律行者,曾經都是有血有肉的修士!
這一發現讓他遍體生寒。
暗星的手段,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歹毒。
這不是殺戮,而是對生命最徹底的褻瀆。
憤怒和寒意交織,卻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既然是活人被改造,那就不可能完美無缺。
神魂與法則的強行嫁接,必然存在排異。
他不再試圖徹底吞噬那道鎖鏈,而是心念一動,將剛剛從鎖鏈中剝離出的、以及自己之前在葬識淵得到的另一塊神識碎片,猛地擲于地面。
兩塊承載著不同修士最后意識的殘片落地,并未消散,反而像是兩滴水珠融入了大海。
沉律湖的死寂被打破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共鳴以碎片為中心擴散開來。
七名律行者整齊劃一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滯澀。
他們體內的殘律,感應到了同源而又充滿排斥的神識氣息,開始產生細微的紊亂。
就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里,被扔進了一顆不屬于它的螺絲。
這短暫的紊亂,只有一息。
但對靈蛇而言,足夠了。
“就是現在!”
她那龐大的蛇軀瞬間虛化,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光線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光線已經出現在一名律行者面前。
那不是蛇,而是一根比發絲更纖細的青鱗絲線,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精準地刺入了那名律行者毫無防備的眉心。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
律行者的身體微微一震,仿佛被凍結。
青鱗絲線猛地一抽,竟從其眉心深處,帶出了一枚跳動著的、由無數血色符文構成的烙印。
那烙印一離體,便劇烈掙扎,散發出邪惡而混亂的氣息——正是暗星的神識烙印!
它才是操控這些傀儡的中樞。
“原來如此。”靈蛇冷哼一聲,蛇瞳中殺意畢露。
青鱗絲線光芒大放,那枚血色符文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寸寸崩解,化作飛灰。
在符文崩解的剎那,一股龐雜的信息流順著那冥冥中的聯系,倒灌入羅羽的識海。
轟——
羅羽只覺眼前一黑,一幅宏大而血腥的地圖在他腦海中展開。
地圖的中心,是凡人與修士都聞之色變的禁地——歸墟海眼。
在那無盡深淵的海床之下,竟然隱藏著一座龐大的、宛如地底城市的逆源教總部。
而城市的核心,是一座通體赤紅、仿佛用億萬生靈的骸骨與怨念澆筑而成的巨型熔爐。
“律熔爐”。
三個字帶著血腥味,烙印在羅羽的意識里。
地圖的視角在拉近,他清晰地看到,無數被俘虜的修士,無論仙魔,都被像祭品一樣投入熔爐之中。
他們的神魂被活活剝離、碾碎,肉身則在律條之火的煅燒下,被煉成制造律行者的“原料”。
這個熔爐,每時每刻都在運轉,將鮮活的生命,轉化成冰冷的法則傀儡。
羅羽握緊了手中的火紋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終于明白了暗星和逆源教的真正圖謀。
他們不是要重啟什么逆源之眼,那種武器,對于他們此刻的野心來說,格局太小了。
“他們……是想打造一支絕對服從、不死不滅、無視規則的軍隊……”羅羽的聲音艱澀無比,“然后,再用這座熔爐,煉化整個世界。他們想造一個新的天道,一個……由他們來書寫規則的天道。”
靈蛇巨大的蛇首緩緩轉向他,金色的豎瞳里燃燒著萬年的怒火:“那我就去燒了他們的熔爐。”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斷云壁戰場。
血與火染紅了天空,喊殺聲震天。
蘇淺站在星絡陣的陣眼,白衣勝雪,神情卻冷若冰霜。
在她腳下,敵軍大陣自爆產生的混亂靈流還未完全平息。
一名被俘的魔門頭領被押到她面前,渾身顫抖,眼神里滿是恐懼。
“灰影……灰影大人早就投靠了暗星。他說,羅羽失蹤,是天賜良機,只要攻破斷云壁,仙魔聯軍就會徹底瓦解……”
蘇淺聽著供詞,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星空。
即便是在白日,以她的修為,依然能看到那亙古不變的星辰軌跡。
她的指尖在空中輕輕劃過,一道道星光軌跡被模擬出來,與從俘虜身上搜出的、殘缺的敵軍陣法圖相互印證。
敵軍的陣法,不僅僅是行軍布陣,更是一種獻祭儀式,它的坐標,隱隱指向一個被時空亂流所包裹的區域。
“歸墟海眼。”蘇淺輕聲吐出四個字。
她身旁的王瑤,一身銀甲,手按霜華劍,劍鋒上的寒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凝結出冰晶。
她聽完蘇淺的推斷,眼神一凜:“他們以為羅羽不在,這盤棋就死了。”
蘇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們錯了。我們才是執子的人。”
她沒有絲毫猶豫,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蝶,指尖靈光閃爍,將剛剛通過星象反推出的精確坐標,以一種極為復雜的秘法刻入其中。
做完這一切,她吹了一個清越的口哨。
一只翼展近丈的風靈鳥自云層中俯沖而下,親昵地停在她的手臂上。
“去,找到他的氣息。”蘇淺將玉蝶系在風靈鳥的腳上,輕聲說道。
風靈鳥發出一聲長鳴,振翅高飛,瞬間化作一個青點,消失在天際。
做完這一切,王瑤轉身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傳我將令,斷云壁轉入最高級別戒嚴!所有防線收縮,固守待援!”
“另外……”她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果決,“去雷獄,把那些‘囚徒’放出來。告訴他們,復仇的機會到了。”
副將聞言,臉色一變:“統帥,那些人……是逆源教的叛逃者,兇性難馴!”
“我就是要他們的兇性。”王瑤的聲音不容置喙,“他們比我們任何人都熟悉逆源教的內部,現在,是他們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命令傳達下去,王瑤獨自一人走上城樓的最高處。
她望著風靈鳥消失的方向,北風吹動著她的長發,眼中那份屬于統帥的冷硬,在此刻悄然融化,化作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等你回來,”她低聲呢喃,像是在對遠方的人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許諾,“我們再一起看日出。”
沉律湖畔,死寂再次降臨。
那六具失去了神識烙印操控的律行者,已經化作一堆毫無生機的灰燼,隨風飄散。
一只風靈鳥破開云層,精準地將一枚玉蝶投向羅羽。
羅羽伸手接住,神識一掃,蘇淺那清冷而堅定的聲音便在他腦海中響起,帶來了歸墟海眼的精確坐標。
有了它,通往地獄的大門便敞開了。
他握緊玉蝶,正欲動身,卻感到一股異樣。
身旁的靈蛇,氣息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衰弱。
她龐大的蛇軀盤踞在湖心之上,一片片宛如青玉雕琢的鱗片開始自行脫落,離體之后,便化作點點柔和的青色光點,緩緩升入空中,最終消散于無形。
“靈蛇前輩!”羅羽心中一緊,失聲喊道。
靈蛇的身影在光點中變得越來越透明,她的聲音也隨之變得縹緲而遙遠,仿佛來自萬古之前。
“我守了這片湖,守了這個秘密萬年……也該……歇一歇了……”
“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光點升騰得越來越快,她的身形已經模糊不清。
“羅羽,最后……一句勸……”
那聲音帶著最后的鄭重,清晰地傳入羅羽的耳中。
“別信完整的天書,真正的秘辛,從來……不在書里。”
話音落下,最后一點青光也徹底融入了天地之間。
湖還是那片湖,水還是那片水,但那個守護了萬年的存在,已經徹底消散。
萬年的等待,只為今日的指引和這最后一句警告。
羅羽靜靜地佇立在湖邊,手中緊緊握著火紋劍和那枚滾燙的玉蝶,心中五味雜陳。
悲傷、憤怒、以及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虛空,望向歸墟海眼的方向。
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所取代。
無論是為了那些被煉成傀儡的修士,還是為了靈蛇萬年的守護,又或是為了蘇淺和王瑤她們在后方的死戰,這一趟,他都必須去。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動身的瞬間,一股毫無征兆的灼熱,猛地從他胸口處爆發開來。
那股熱流霸道而滾燙,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被狠狠按在了他的心口之上。
羅羽悶哼一聲,低頭看去。
那塊他從葬識淵深處得到,始終毫無動靜的神秘記憶骨片,此刻正隔著衣物,散發出驚人的熱量。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塊死物般的骨片,仿佛突然活了過來。
它不再安分,一股奇異的生命力在其中蘇醒,似乎有什么東西……正要從骨片內部破土而出,在他滾燙的血肉之中,扎下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