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寂靜,吹不起沉律湖半點微瀾。
這片湖泊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琉璃,平滑得令人心悸,完美地倒映著漫天星斗,卻將那無垠的深邃與冰冷放大了千百倍。
湖面倒懸的那座宏偉宮殿虛影,輪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每隔三刻鐘便會清晰一瞬,仿佛從另一個時空投來的凝視。
而伴隨每一次閃現,湖心深處便會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分不清是哭是笑,似解脫又似詛咒,鉆入骨髓,攪動魂魄。
羅羽站在湖岸邊,手心的兩塊天書碎片正劇烈地顫動著,散發出灼熱的溫度,仿佛是兩頭被囚禁的兇獸,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正瘋狂地咆哮、掙扎。
“不要被表象迷惑。”他身旁的靈蛇,那雙豎瞳緊緊鎖定著湖面,聲音低沉而凝重,“這里不是水,是凝固的律令之淚。傳說,遠古的第一位立法者隕落時,其悲慟化作此湖,鎮壓著世間第一具違逆規則的棺槨。誰若妄動那棺槨,自身便會被此湖的‘眼淚’捕捉,化作新的律條,刻入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羅羽因碎片躁動而升起的一絲冒進。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被引動的雜念。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傳說。
那股從湖中彌漫出的、無形卻沉重如山岳的威壓,正是法則之力的體現。
就在羅羽與靈蛇對峙著這片死寂之湖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邊境營地,燈火通明。
蘇淺盤坐于觀星臺,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面前的星盤光芒流轉,無數光點勾勒出浩瀚星圖。
然而,她關注的焦點,卻并非那些祥瑞之星,而是星圖的西北角。
在那里,代表著帝王與秩序的北斗第七星“瑤光”,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混濁。
與此同時,一顆平日里晦暗不明,被星象家們稱為“逆源”的災星,卻陡然爆發出刺目的血色光芒,其亮度,幾乎要與皓月爭輝!
星軌偏移,天機紊亂!
蘇淺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她腦中的所有迷霧。
她一直以為,暗星那些人的目標,是集齊天書碎片,重現這部傳說中的禁忌之物。
但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個幌子!
“他們不是要搶奪天書,他們是要……借天書碎片為引,撬動星辰軌跡,強行激活那座被遺忘了萬年的‘律隕祭壇’!”
蘇淺猛地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
律隕祭壇,那是在神話時代末期,用以獻祭神魔、篡改天地法則的終極殺器!
一旦祭壇被激活,引動逆源星力倒灌入體,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靈,無論修為高低,其神魂都會被星力中蘊含的“逆位法則”污染、改寫。
屆時,連元嬰修士都無法幸免,會在瞬息之間喪失自我,淪為執行新律條的行尸走ō,成為祭壇主人的傀儡!
“來人!立刻以最高等級傳訊給王瑤將軍!”蘇淺的聲音因極度的驚駭而微微顫抖,“命令她,不計任何代價,立刻關閉境內所有主靈脈樞紐!快!”
訊息以燃魂之法瞬間傳出。
身處中樞指揮所的王瑤接到傳訊時,甚至沒有絲毫猶豫。
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冰冷地下達了一道足以震動整個修行界的命令:“傳我將令,立刻引爆巽風、離火、坤地三處備用靈眼!強行擾亂天地靈流,絕不能讓星力順利導入靈脈!”
轟!轟!轟!
大地深處傳來三聲沉悶的巨響,三股浩瀚無匹的靈氣洪流從地底沖天而起,如同三條狂怒的巨龍,將原本平穩的天地靈氣攪得天翻地覆。
這是自斷經脈的慘烈手段,雖能暫時阻斷敵人的圖謀,卻也會讓這片區域的靈氣在未來數百年內都陷入枯竭與混亂。
但此刻,已別無選擇。
沉律湖畔,羅羽對外界的風云變幻一無所知。
他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手中碎片的躁動愈發強烈,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恐懼。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混沌空間的力量悄然展開,如一層無形的薄膜將他全身籠罩,隔絕了自身氣息與神識的任何一絲外泄。
這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敢于探尋此地的底氣。
“我下去了?!彼吐晫`蛇道。
話音未落,他一步跨出,身形悄無聲息地沉入湖中。
沒有水波蕩漾,更沒有入水的聲響。
羅羽只覺得身體瞬間陷入了一團冰冷、粘稠的墨色膠質之中。
這“湖水”的阻力大得驚人,每下沉一尺,都像是在背負一座山岳。
更可怕的是,一股無形的律令之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它們并非物理層面的壓力,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審視著他,要將他從里到外剖析、定義,一旦發現任何“不合規矩”之處,便會立刻降下裁決。
就在這時,一道青光閃過。
靈蛇巨大的本體在羅羽身下舒展開來,青色的鱗片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竟是化作了一座蜿蜒向下的青鱗長橋,將那股來自湖底的審判之力盡數隔絕在外。
她以自己的身軀,為羅羽開辟出了一條通往禁忌的道路。
羅羽順著這座由生命鑄就的長橋,不斷下潛。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股壓迫感達到頂峰時,他的腳尖觸及了橋的盡頭。
眼前,是一片絕對的虛無與黑暗。
在這片黑暗的正中央,一口通體漆黑的巨大石棺靜靜地懸浮著。
它沒有任何華麗的雕飾,只有棺蓋之上,用一種早已失傳的古老文字,深刻著一行字。
羅羽雖不識此種文字,但那字跡中蘊含的意念,卻跨越了時空的阻隔,清晰地烙印在他識海之中。
“我死后,律即謊言?!?
這行字仿佛帶著一股顛覆世間所有秩序的魔力,讓羅羽心神劇震。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冰冷的棺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棺蓋的剎那,“咔”的一聲輕響,那嚴絲合縫的棺蓋,竟自行向上微微開啟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一只巨大、灰白、布滿血絲的眼球,從縫隙中緩緩睜開,沒有瞳孔,沒有情感,只有一片混沌與死寂,直勾勾地對上了羅羽的臉!
在與那眼球對視的瞬間,羅羽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道宏大而蒼涼的意念,不帶任何感情,卻攜帶著萬古歲月的沉重,如山崩海嘯般轟入他的識海!
“你來了……異骨之子?!?
那聲音仿佛是無數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又仿佛是巖石在風化中發出的呻吟。
“天書非書,乃三具尸骸所鑄——每一具,都是一個曾被抹去存在的守律者?!?
話音落下,一段段破碎的畫面在羅羽腦中炸開。
那是遠古的洪荒時代,天地初開,法則混亂。
三位氣息浩瀚如淵海的大能,在一座通天祭壇上,自愿獻祭了自己的一切。
他們的血肉化為山河,而他們承載著天地法則的精魄,則被煅燒、壓縮,最終化作了三塊晶瑩剔透、蘊含著至高規則的“心印骨片”。
這,才是天書碎片的真相!
羅羽猛然醒悟!
難怪那兩塊碎片在他體內融合時,會產生如此劇烈的排斥!
那根本不是力量的沖突,而是三個早已逝去的偉大靈魂,所承載的執念在相互對抗!
每一個守律者都認為自己所守護的“律”才是唯一,它們在尋求統一,也在本能地抗拒被其他“律”所覆蓋!
“新律……”羅羽心頭警鈴大作,他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法則之力,正試圖通過那只灰白眼球的注視,強行灌入他的識海,要將他“格式化”,寫入一段全新的規則!
他當機立斷,瞬間切斷了自己與天書碎片的全部靈力連接,混沌空間的力量轟然內斂,將那股入侵的意念死死地擋在了識海之外。
湖底的異變,同樣被靈蛇感知。
她望著那口散發出無盡悲涼的石棺,巨大的蛇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迷茫與顫抖。
“我曾以為,我世世代代守護的,是維持天地運轉的規則……”她的聲音在羅羽心底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可如果……規則本身,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呢?”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野草般瘋長。
她守護了千年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靈蛇緩緩抬起頭,從自己眉心鱗片之下,逼出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青玉符牌。
那是她千年之前,立下守護誓言時,以自身本命精血凝結的信物。
她看著那枚符牌,
“今日,我反悔了?!?
話音落下,她將那枚青玉符牌猛地投入湖中。
符牌觸及“湖水”的剎那,并沒有沉沒,而是瞬間碎裂,化作萬千光點。
剎那間,整片死寂的沉律湖,如同被煮沸的開水般劇烈地翻涌起來!
那股凝固了萬古的律令之淚,第一次擁有了“情緒”!
漆黑的石棺在劇烈的震蕩中,緩緩向著更深、更不可知的黑暗沉去,最終消失不見。
而湖面倒映的那座倒懸宮殿,在石棺消失的瞬間,虛影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凝實,仿佛隨時都要從鏡中世界降臨人間。
危機暫時解除,羅羽不敢久留,正準備帶著碎片離開這片詭異之地。
然而就在此時,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猛地從他識海深處炸開!
并非外力入侵,而是源自他自身——那第三塊,也是最神秘的一塊天書碎片,竟在無人催動的情況下,自行激活了!
一段陌生的、不屬于他的記憶,如同一副畫卷,強制在他腦中展開。
那是一座陰森詭異的巨大祭壇,祭壇之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一個身披黑袍,代號“暗星”的男人,正虔誠地跪在祭壇前,他的頭頂,三塊完整的天書碎片懸浮著,組成了一個完美的三角形,散發出鎮壓萬古的恐怖氣息。
暗星的口中,正低聲誦念著聞所未聞的禁咒。
而祭壇的中央,那個被當作祭品的存在,讓羅羽通體冰寒,如墜冰窟。
那赫然是他自己!
畫面中的“羅羽”,雙目空洞無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的身體被無數金色的法則鎖鏈捆綁,口中則不受控制地吐出一枚枚代表著天地至理的法則金文。
他,正在被獻祭!
“那不是未來……”羅
羽猛然從那段恐怖的記憶中驚醒,背后冷汗涔涔,瞬間濕透了衣衫,“那是他們的計劃——他們要集齊碎片,不是為了掌控天書,而是要以我為鼎爐,用我的異骨為載體,將三大守律者的執念強行融合,讓我成為下一個承載新律的‘活律容器’!”
這個發現,比任何敵人都要讓他感到恐懼。
這根本就是一個針對他而設下的,跨越了萬古的驚天殺局!
就在他心神激蕩,幾乎無法自持的時刻,身旁的靈蛇突然發出一聲極低的示警,她的豎瞳死死盯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那片寂靜的湖岸。
“有人來了?!彼穆曇魤旱脴O低,充滿了警惕與不解,“但是……他們的腳,沒有踩出任何漣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