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抬手示意郤揖入座,又讓寇福送廖光、梁息先行離開。寇福應聲,引著廖光、梁息二人向外走去。
帳外夜色如墨,帳內只剩三人對坐,油燈將身影投在帳壁上,忽明忽暗。劉封看向郤揖,溫言道:“袁主簿方才說,郤書佐今日午后便已奮筆,草就了求糧的奏疏?”
郤揖連忙起身,拱手應道:“正是。屬下聽聞軍中糧草吃緊,便先擬了個草稿,請公子過目。”說罷從懷中取出一片簡牘,雙手奉上。
劉封接過來,就著燈光細看。簡牘上一列列隸書字跡工整,筆畫飄逸,果然字如其人,果然是一份早已擬就的奏疏。
只見簡牘上寫著:伏以主公承運,興復漢室,西定巴蜀,東窺襄樊,四海歸心,兵威日盛。封幸蒙天恩,忝守上庸,既承廟算,敢不竭力?然自收上庸、西城以來,新附之眾過萬,軍旅驟增,糧草消耗甚巨。初定之地,倉廩空虛,百姓凋敝,未及勸農,難供軍食。今秋禾未熟,冬儲尚缺,將士日食僅能半飽,新卒或有殍餓之虞。昔李廣守右北平,皆因軍食充足;霍去病出代郡,亦賴糧草繼踵。懇請主公念及上庸邊陲重地,速發糧草十萬斛、稻種千石,以濟燃眉。如此則上庸可固,襄樊可下,實乃興復大業之基也。
他逐字看完,頷首贊道:“郤書佐下筆文辭雋秀,敘事簡練,頗有名家之風。這般文字呈給主公,必能清晰陳明上庸窘境。”
袁秋在旁補充道:“眼下上庸、房陵諸軍合計九千人,自五月末至九月秋收,尚有四月需糧草接濟。現上庸存糧三萬斛、房陵約兩萬斛,算來缺口約八萬斛。奏疏中求十萬斛,是按‘求其上者取其中’之法,預防漢中那邊有所酌減。”
劉封聞言輕笑,想起后世申請預算的門道,當下便拿起案上的毛筆,蘸了些墨汁,在簡牘上“十萬斛”的“十”字前穩穩加了個“二”字,瞬間變成了“二十萬斛”。
袁秋與郤揖見狀,皆是大驚失色。袁秋急聲道:“公子,這是不是加得太多了?主公素來體恤民力,漢中又經歷大戰,見此數目會不會不悅啊。若是觸怒主公,反倒不美。”
劉封放下毛筆,淡然一笑:“哪里多了?諸位想想,日后襄樊若有戰事,我軍豈能無備?再者,軍屯開墾在即,開銷甚大,只有多多益善,二十萬斛恐怕還未必夠用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我也不白拿主公的糧草。我已經讓寇福準備了不少上庸土產,像那腌制的藠頭、山中采的野蜂蜜,還有些成色不錯的山珍,一并獻給主公。”
聽到劉封想用上庸特產來打動劉備,袁秋先是一怔,隨即釋然一笑。他捻著頷下的胡須,暗自思忖:昔年周公輔政,伯禽就封于魯,每歲以曲阜之棗脯獻于成王,非為貨利,實乃骨肉之誼也。
如今公子此舉,頗有古風。若是尋常的臣僚想以鄉土之物博取軍糧供給,主公輕則會斥為投機取巧,重則會謂之以貨媚上。
可公子不同。公子與主公父子多年,這份情分非尋常可比。這些山野土產,在主公眼中,恰如孔鯉趨庭,捧鯉為禮,不在物之貴賤,而在那份心意啊。
想通此節,袁秋心中的顧慮消了大半,看向劉封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了然。
接著,劉封又對郤揖道:“方才軍議還談及兵刃、甲胄、器械短缺之事,還需勞煩郤書佐重擬一份奏疏,連同軍糧,加上所需物資的數量,譬如刀劍幾許、皮甲幾領、弓弩幾張等,凡軍中短缺者,皆要一一列明,不可遺漏。”
“至于詳細的數目,還請袁主簿與鄧倉曹一同議定,總之盡量多要些。”劉封轉頭吩咐袁秋道。
郤揖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寒暄幾句后,劉封端起水杯,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杯沿與案面相觸發出清脆一響,他忽然看向郤揖,神色凝重了幾分:
“方才所言向漢中求糧之事尚在其次,今日請郤書佐夤夜來訪,實則有另外事要吩咐于你。”
郤揖、袁秋聞言皆正了神色,斂容屏息,聽候劉封下文。
“此前攻下上庸的請功奏報雖已送達主公案前,然奏報中多是講述的攻城戰斗之經過,關于上庸、西城、房陵三地今后的處置卻未過多涉及。”劉封緩緩道來。
“當初為安撫申家,曾許諾封其將軍太守之職。如今入上庸已有一段時日,尤其前些時日臨時處置了申家之事,思來想去要是為更好地經營地方、保障日后軍需供給,還是需對三地的人事布局、郡縣設置有所規劃。”
“此事關系重大,”劉封轉頭看了一下袁秋,“所以也請袁主簿一起幫忙參詳參詳,看看如何奏報為好。”
“這事甚為緊要、甚為急迫,需要由專人盡快向主公奏報。而我此后三天又有軍務在身,無暇過問其他事情,所以這些關乎糧草、物資以及地方規劃的事,只能今晚抽空議定。這樣郤書佐明日便可出發前往漢中,將這些事宜向主公稟明。”劉封又細細地解釋道。
他稍作停頓,整理了下思路繼續說道:“關于三地的處置,我有所設想。若從一體節度軍事的角度出發,上策是將三地并為一郡,只設一個太守,而后由我都督軍事,如此政令統一,調度便捷,于防務大有裨益。”
劉封心中自有考量,他自后世穿越而來,自然知道曹魏日后攻陷上庸、西城、房陵后,曾將三地合并為新城郡的事。
況且這三地本就地力貧瘠,人口稀疏,財力有限,各自為戰只會分散資源,唯有整合起來,才能更高效地調度軍需,便于軍事統籌。
不過他也清楚,這只是一種理想化的思路,主公劉備向來注重對地方勢力的平衡與安撫,這般大規模的建制調整,估計不會輕易采納。
“當然,”所以劉封話鋒一轉,“考慮到三地地理分隔較遠,往來不便,加之需酬賞功臣,若實在難以合并,便仍在西城、上庸、房陵三地分別設郡,我依舊都督軍事,統籌全局。”
談及太守人選,劉封說道:“申耽久居上庸,根基深厚,可建議由他出任其中一郡太守,以安其心。至于剩下二郡,可請主公選擇可信賴之人擔任,以確保地方安穩。”
“至于房陵的太守人選?”他卻停了話頭,轉而看向郤揖。
帳內燭火明明滅滅,映得郤揖臉上幾分焦灼幾分期待。他身為孟達的書佐,房陵又是孟達率軍攻陷,自然盼著孟達能坐上太守之位。所謂一榮俱榮便是如此。此刻見劉封目光掃來,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神巴巴地望著,只盼對方能親口許諾。
劉封卻未直接提及孟達,反倒慢悠悠地問道:“郤書佐追隨孟將軍許久,可知孟達其人究竟如何?”
這話出口,郤揖先是一愣,隨即心頭一喜。公子既問起孟達,想必是有意考量。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答道:“孟將軍乃國士也!其人儀表堂堂,容貌可觀;且舉止閑雅,應對從容,手不釋卷,才辯過人。更兼文武兼資,胸中韜略不輸良將;論起經世濟民之能,堪稱將帥之才、卿相之器!若以古人較之,可比當年的輔越滅吳范蠡、助燕破齊的樂毅。”
他說得興起,一時眉飛色舞,洋洋灑灑,渾然不覺。
劉封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緩緩道:“郤書佐如此褒獎,毋乃太過乎?”
郤揖卻一臉篤定:“公子,屬下所言雖不中,亦不遠也!”
劉封忽然傾身向前,目光銳利如刀:“那你說說,孟達較我如何?”
這話問得突兀,郤揖頓時卡了殼,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才低聲道:“公子武略過人,孟將軍或有不及。”
“哈哈哈!”劉封朗聲大笑,擺手道,“罷了,孟達的才能我是知道的,也甚為欽佩。他若不是懷才不遇,當初也不會棄暗投明,從劉璋麾下轉而投奔主公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說起來,孟達是如何攻取房陵的?你且細細說說。”
郤揖這才松了口氣,連忙斂容答道:“當初孟將軍領命出征,自秭歸一路北上,所經河谷棧道多有損毀,士卒們攀藤附葛,日夜兼程,吃盡了苦頭。及至房陵城下,守將蒯祺據城死守,箭石如雨,我軍連攻三日未能得手。后來孟將軍親自勘察地形,尋到城西一處薄弱城墻,令士卒連夜挖地道潛入,才總算攻破城門……”
他將行軍之艱、攻城之險一一細說,言語間滿是對孟達的敬佩。
劉封靜靜聽著,待他說完,忽然轉頭看向袁秋。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深意。隨即劉封漫不經心地問道:“如此說來,房陵故太守蒯祺,倒是個恪盡職守之人?他的死是怎么回事?”
郤揖未曾留意兩人神色變化,順嘴答道:“正是。那蒯祺抱定必死之心守城,城破前夜自刎而亡,連他的妻子也隨之赴死了。孟將軍本欲勸降,未曾想他如此決絕,事后只能命人將其厚葬,也算盡了禮數。”
劉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前面鋪墊這么久,就是因為他還記得,出征上庸前馬良特意叮囑過自己要查訪蒯祺之事。郤揖全程追隨孟達,剛才不動聲色地探問他,想來說的必是實情。
蒯祺乃是諸葛亮的姐夫,他的死已讓馬良與孟達之間生出嫌隙,更隱隱牽動著東州士與荊州人的關系。如今聽郤揖這般說,蒯祺之死或許真非孟達直接所害,但他的死,尤其是諸葛軍師姐姐之死所引發的誤會與恩怨,怕是沒那么容易消弭。
袁秋在旁適時開口:“孟將軍才干過人,眼下公子鎮守上庸,正是用人之際,此人當是可以倚重的棟梁。”
劉封聞言,順水推舟,放下水杯,朗聲道:“袁主簿說得是。孟達攻取房陵有功,又熟悉當地情形,那房陵太守一職,自然非他莫屬了。”
郤揖聽到劉封舉薦孟達為房陵太守,頓時眉開眼笑,連忙起身向劉封深深一拜:“公子能念及孟將軍之功,屬下代其謝過了!我等必將銘記公子的知遇之恩,日后定當盡心輔佐公子,鎮守一方。”
帳內燭火搖曳,劉封看著郤揖激動的模樣,臉上雖帶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孟達這枚棋子,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怕是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而且他舉薦孟達,并非出于真心賞識。畢竟他清楚記得,歷史上孟達并未做成房陵太守,最終出任此職的另有其人。
但眼下,孟達攻下房陵確有戰功,于情于理都該有所酬謝;再者,孟達此人頗有才名,且手握部分兵力,拉攏他對穩固上庸局勢不無裨益。
所以這番舉薦,不過是表明自己的態度,成與不成倒在其次,至少能讓孟達感受到自己的“重視”,畢竟空頭支票、順水人情,不做白不做啊。
袁秋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問道:“公子,如此,則兩郡太守人選已備,至于第三個郡的太守,依屬下之見,應當由公子直接接任。如此領一郡太守之職,再督諸軍事,軍政皆握于手中,豈不便當?”
劉封聞言,神色淡然:“無妨,我已然督管軍事,把控防務大局便足夠了,不必計較一郡太守之任。”
袁秋卻不肯放棄,勸道:“公子此言差矣。軍政本是相輔相成,若能一把抓,行事自能暢通無阻,遠非只掌軍事可比。政令推行、糧草征集等事務,皆需地方配合,若太守與都督同心還好,若是離心,恐生掣肘。”
說罷,他轉頭極力勸說郤揖:“此事關乎上庸穩定與公子行事便利,郤書佐,你以為呢?”
郤揖拱手應道:“袁主簿所言有理,若公子能軍政兼顧,于上庸防務、地方治理皆是幸事,屬下到了漢中,定會將此中利弊向主公陳明。”
劉封見二人這般堅持,也不再反駁,只是微微頷首:“此事便依你們之意,由郤書佐酌情稟報吧。”
諸事議畢,劉封起身相送,袁秋與郤揖躬身作別,踏著凌晨的薄霧離了中軍帳。天外的曉星已然升起,遠處傳來零星的雞鳴聲,劉封這才發覺,不知不覺已到了凌晨。
他轉身回帳,只覺渾身疲憊,往案后一坐,長長地舒了口氣。今夜所思所說太多,從整軍練兵到糧草物資,從地方治理到人事安排,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想到明日天一亮就要隨軍操練,與士卒同吃同住同訓練,更是感到一陣乏力。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涌起一陣感慨,以至于都忘了自己是如何睡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