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看著眾人凝重的神色,緩緩伸出手來,五指成握,形成一個堅實的拳頭,對眾人說道:“你們看,我就是要將上庸之兵練得跟這拳頭一般,緊緊攥在一起,力道集中,指哪打哪,有如臂使指般得心應手。新兵老兵如同五指,只有相互配合、凝聚一心,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這才是整軍混編的意義所在。”
他的目光在王平與杜亥身上稍作停留,語氣中帶著肯定:“王平、杜亥的方法很有可取之處,足以讓新舊士卒能夠真正磨煉融合。樊猛、寇真、寇延,你們三人更要好好借鑒學習,莫要再固守舊法,否則只會耽誤事。”
劉封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三天后我親自檢閱各營,到時候誰要是隊伍稀稀拉拉、步伐錯亂,操練得不成樣子,可別怪我當場不給面子。”
樊猛、寇真、寇延三人聞言,頭垂得更低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聲應道:“屬下謹記公子教誨。”
說到這,劉封站起身,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人,神色鄭重:“各位可能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心急,為什么要這么快速地整軍練兵。或許覺得剛剛打下上庸,諸事稍定,各項事情不必急于一時。”
“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大家,一個月后,襄樊地區將有一場曠世罕見的大戰,此戰牽連甚廣,甚至能影響天下三分的走勢。上庸之地毗鄰襄樊,到時候也會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因此我必須早做打算,未雨綢繆。”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帳內炸開。眾人皆是一驚,心中暗道,難道主公要在襄樊再打一場堪比漢中之戰規模的大戰么?原本有些疲憊的神色瞬間消散,個個精神為之一振。
袁秋更是往前一步,滿臉驚訝地問向劉封:“公子何出此言?如此重大的戰事,難道主公有所示下嗎?”
帳內其他人也紛紛看向劉封,眼中充滿了疑惑與期待。要知道,襄樊乃是軍事要地,若真有大戰,那必然是牽動天下格局的大事。
關于這個問題,劉封一時也難以解釋清楚,總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而來,從后世知曉的吧。所以他只能含糊道:“時機未到,且容許我賣個關子吧。你們只要知道有這個事就行了。換句話說,你們從現在開始,也要設身處地地預先做好預測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眾人雖心中仍有疑惑,但見劉封不愿多說,也不好再追問,只能將此事記在心上。
劉封見眾人神色,又補充道:“便是退一步說,即便襄樊無戰事,我等也須抓緊操練。諸位試想,眼下四千之軍悉數集中在上庸整軍,可上庸、西城二地的險要之處,至今尚未安排得力將領與兵馬駐扎把守。”
“旬陽控扼漢水,鄖關阻斷秦巴通道,皆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我軍雖占了上庸,這些地方卻未駐防,如同門戶洞開,與坐擁空城何異?從這個角度想,我們也該盡快操練,盡快分兵入駐。”
眾人聞言,皆是點頭稱是。袁秋拱手道:“公子慮事深遠,屬下不及。這些險要之地確需早日布防,否則夜長夢多。”
隨后劉封轉頭跟眾人說:“三天后不光要檢閱諸營,還要進行軍中大比。”
眼見眾人面露疑惑,劉封解釋道:“今天上午為應對軍糧短缺之故,籌議設立軍屯,人數定在一千。此前整軍的時候已經剔除了老弱病殘,此次設立軍屯,還是要通過軍中比武來篩選。留下身手矯健、武藝出眾者繼續從軍,稍微體弱、武藝平平的則簡選去軍屯,從事耕種,保障軍糧。”
最后,劉封鄭重地看了各校尉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告誡:“眼下各營人數均是八百之數,你們要是不好好操練,讓麾下士卒武藝生疏、體能不濟,到時候被篩選淘汰到軍屯去,導致營中缺編、人手變少,可別怪我哦。”
這話的意思不言自明。誰也不想自己麾下的人手變少,那不僅意味著實力削弱,更是臉上無光。
眾人攥緊了拳頭,心中暗下決心,回去后一定要抓緊操練,絕不能讓自己的營中被淘汰太多人。袁秋與廖光也神色一凜,知道接下來這三天,軍中各營必然要掀起一股操練的熱潮了。
帳外忽然傳來“咚——咚——咚”三聲梆子響,悠長而沉悶,眾人這才驚覺,原來已是夜半三更。帳內幾盞油燈的燈芯都燒得只剩一小截,昏黃的光暈忽明忽暗,油盞里的燈油也見了底。
寇福輕手輕腳地提著油壺,挨個給燈盞添油,又用細針撥了撥燈芯,帳內的光線才重新亮堂起來。
劉封揉了揉眉心,對眾校尉沉聲道:“方才說的軍法嚴明、后勤補給、整軍練兵這幾件事,都是眼下的重中之重,你們務必記牢。軍法是綱,后勤是基,練兵是本,三者缺一不可,切莫懈怠。”
一番耳提面命后,他擺了擺手,“都回去吧,抓緊時間整備,三日之后,我等著看你們的成效。”
“屬下告退!”眾校尉齊聲應道,躬身退出帳外,腳步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袁秋、廖光也起身作揖:“公子也早些歇息,屬下等先行告退。”
“袁主簿、廖功曹且留步。”劉封出聲挽留,“還有些事,需與你們交代一二。”說著,他看向寇福,“你去一趟郤揖帳中,請他過來議事。”
袁秋與廖光對視一眼,皆是扶額嘆息。
袁秋苦笑道:“公子這般夙夜不懈,真是我等的榜樣,只是這夜半三更的,怕是要連累郤從事也睡不安穩了。”
廖光也搖頭道:“公子一心為公,屬下佩服,只是也要保重身體才是。”嘴上雖這般說,兩人卻都重新坐了下來。
帳中一時只剩劉封、袁秋、廖光、梁息四人,油燈的光暈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劉封身子微微前傾,開門見山:“接下來三天,我會全身投入軍營訓練,與士卒同吃同住同操練,到時候軍外的諸多事務,怕是難以抽身應對,所以有些事,得先托付給你們。”
他目光先落在廖光身上:“廖功曹,眼下你有兩件事要辦。”
廖光挺直腰板,拱手應道:“屬下聽令。”
“其一,就是剛才所說的軍中大比。”劉封語氣凝重,“此次軍中比武關乎軍屯人選分流,務必慎重。事先要制定明確的比試章程、科目與標準,考核內容得全面些,士卒的行軍隊列是否齊整、陣法轉換是否迅捷、個人武勇是否出眾,這些都要納入考量。”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篩選標準要比此前淘汰老弱病殘時嚴格得多,這可是劃定‘從軍’與‘軍屯’的界限。另外,除了比試成績,也得結合士兵的特長,挑些識農事、善工匠或是愿意深耕細作的人去軍屯,務必做到人盡其用。”
廖光點頭記下:“屬下明白,定當細致安排。”
“其二,便是督促任昌的募兵事宜。”劉封繼續說道,“讓他盡快將新募之兵整編成軍,爭取三日之后也能參與檢閱。”
提及任昌,劉封補充道:“此人雖是上庸投降的都尉,但能主動與我軍合作,說明尚有可信之處。你去與他接洽時,多安撫拉攏一番,若他在募兵中有糧草短缺等難處,必要時可給予糧餉支持,讓他安心辦事。”
廖光一一應下。
劉封轉頭看向梁息:“梁軍正,你也有幾件事情要著手來做。”
梁息拱手待命,神色肅然。
“其一,便是完善軍法細則。”劉封說道,“按照‘嚴、明、公、平’的要求,盡快把軍法細則擬定出來,寫完后先在軍中張榜公示,組織士卒學習,讓每個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二,你要對糧草、草鞋等物資的分發,以及其他涉及‘一視同仁’的情況進行監督。”劉封眼神銳利,“若發現有新舊兵待遇不一等不公之事,立刻糾偏,絕不能讓這些事寒了士卒的心。”
梁息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其三,軍中近來紛爭不斷,總得有雙眼睛盯著暗處。”劉封緩緩道,“上庸人雖有可信者,但也不可全信。我有意在軍中設立刺奸掾一職,隸屬軍正署。”
梁息面露疑惑,問道:“公子,不知這刺奸與軍正有何區別?”
“軍正負責監察軍中軍紀,處理公然違反軍法之事。”劉封解釋道,“而刺奸更側重于刺探軍中潛藏的異動,以及查究上庸、西城乃至房陵三郡的不法之事,專查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談及人選,劉封說道:“我推薦申慶擔任此職。”
“公子,萬萬不可!”袁秋當即皺眉反對,“此人乃是申家舊部,先前為求自保出賣申耽、申儀,人品堪憂,怎能委以這般重任?”
廖光也附和道:“此人見利忘義,心性不定,恐難勝任,還望公子三思。”
劉封神色平靜,緩緩道:“正因如此,他才適合。此人出賣申家,早已自絕于上庸豪強,沒了退路。且他貪圖小利,毫無大節,定會盯著上庸舊人找些事端來向我獻媚,正好替我們做些不便出手的臟事。”
他看向梁息,語氣鄭重:“不過,讓他任職前,需先交一份投名狀——查出申家私藏的糧食究竟有多少。申家經營上庸多年,府庫登記的存糧定非全部。若是能查出底數,日后與申家談判,也多了份底氣。”
梁息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應道:“屬下明白。”
最后,劉封看向袁秋,語氣無比鄭重:“袁主簿,接下來三天,我在營中訓練,便視同遠行出征。因此,上庸之地一應事務,全交由主簿署理。廖光、梁息、鄧炯等人若有要事,可直接與你商議處置,不必事事稟報。”
袁秋聞言,心中一熱,激動得起身躬身行了個大禮:“公子如此信任,屬下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定當盡心竭力,力保上庸無虞!”
劉封伸手扶起他,繼續說道:“當然也有兩件事需袁主簿費心勞神,親自去安排一下。”
“一是安排人手趕赴上庸、西城各縣,詳細查訪當地的人口、豪強、土地、生產等情況,一一匯總成冊。”劉封神色嚴肅,“要知道,掌握這些真實情況至關重要。上庸、西城初定,地方實情若含糊不清,日后太守到任清查田畝、厘定賦稅便無從談起。”
“清戶口,則可知人力;審豪強,則可暢政令;察生產,則可盡地利,此乃治地方之根基也,足以供軍需民用。”袁秋不禁撫掌贊嘆道。
“至于如何查訪實情,袁主簿還需多費些心思。”劉封看著袁秋,細細囑咐道,“你可從軍中諸曹抽調精干文吏,每人配備一名熟悉當地鄉俗的向導,切記要選那些出身寒微、與豪強無涉的本地人,莫要讓地方大戶的親信混進來。”
隨即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這些人需分作數隊,分赴各地,不打招呼,直接深入鄉野地界。白日里走訪田間地頭,找那些小戶人家聊家常,問問他們家里有幾口人、幾畝地,每年要繳多少糧食,是否有豪強強占土地、隱匿人口的事。到最后再到官署查看圖籍,核對在冊的人口、田畝數目。總之,多聽田間語,少信豪紳言,不要被蒙蔽糊弄了。”
袁秋凝神聽著,不時點頭,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里:“公子考慮周全,屬下明白。定讓文吏們擦亮眼睛,絕不讓豪強蒙蔽,務必查清真實底細。”
“二是多與申耽接觸。”劉封話鋒一轉,“此人久在地方,根基深厚,恐其未盡心歸附。你既要好生安撫,讓他安心留在我軍陣營,也要暗中試探其底線。畢竟日后清查田畝人口、更定田租賦稅,都少不了要與他周旋,提前摸清對方的底線,方能有備無患。”
“屬下遵命!”袁秋沉聲應道,將這些事牢牢記在心上。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郤揖一身常服,臉上還帶著幾分睡意,掀簾而入。見帳內燈火通明,三人正議事,連忙拱手行禮:“公子深夜召屬下前來,不知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