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暢議軍機
- 劉封:龍出上庸
- 三文一條魚
- 4041字
- 2025-08-05 11:07:08
軍法、后勤兩件事議畢,帳外的更夫恰巧敲響了二更天的梆子,夜色濃得化不開。眾人連日操勞,又經這半夜議事,早已困倦不堪,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連忙用手捂住嘴;有人悄悄伸展著僵硬的腰肢,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都以為這場冗長的軍議總算要落幕了。
可劉封端坐案后,目光依舊清明,絲毫沒有散帳的意思,反而身子微微前傾,繼續向眾人說道:“方才說的軍法、物資,都是治軍的根基。但有道是剛柔并濟,恩威并施。”
“嚴明軍法是‘威’,能懾其行;可一視同仁、體恤士卒才是‘恩’,是凝聚人心的根本。自古以來,只有愛兵如子、與士卒同甘共苦,才能做到上下同欲,上下同欲者方能決勝千里。”
他看向袁秋,眼中帶著期許:“袁主簿熟讀經史,當知曉不少古代愛兵如子的名將事跡吧?不妨說與諸位聽聽。”
袁秋拱手應道:“公子所言極是。古之名將,多以仁心待卒。春秋時的司馬穰苴便是一例,他雖制定《司馬法》嚴整軍紀,卻常親自巡視軍營,詢問士兵疾苦,為傷病者請醫問藥。軍中糧草短缺時,他將自己的份例全部分給士兵,甚至于‘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便是連最瘦弱的士兵都能得到他的關照,故而士兵無不動容,‘爭奮出為之赴戰’。”
“戰國的吳起更是如此,”袁秋繼續說道,“他身為大將,卻與士兵同穿粗布軍服,同吃糙米飯,睡覺時不鋪絲毫軟席,行軍時不乘車馬,親自背著干糧與士卒一同跋涉,與官兵同甘共苦。”
“最為難得的是,有一次一個士兵生了毒瘡,吳起便親自為他吸吮膿汁。那士兵的母親聽聞后放聲痛哭,旁人不解:‘你兒子不過是個普通士卒,將軍竟親自為他吮疽,為何還要哭’那母親說:‘往年吳將軍也曾為孩子的父親吮疽,他父親感念其恩,作戰時奮不顧身,戰死沙場。如今將軍又為我兒吮疽,我不知道他又會殞命于何處啊’這便是恩威所及,士卒甘愿效死。”
“及至本朝,大司馬衛青亦是典范,”袁秋目光掃過眾人,“他‘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眾樂為用’,對待部下溫和有禮,從不苛責。每次得到賞賜,全部分給麾下將士,自己雖位極人臣,卻‘家無余財’。故而他率軍出征,士卒無不愿效死力。”
最后,袁秋朗聲道:“故《孫子》有云:‘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便是此理。”
袁秋慢條斯理,娓娓道來。帳內眾人聽得入神,先前的困倦消散了大半。
劉封點頭贊許,接過話頭:“袁主簿說得好!這些先賢名將,之所以能成就功業,皆因懂得人心向背的道理。諸位皆是我軍骨干,往后當效法先賢,真心待卒,與他們同甘共苦,而非只知用鞭子驅使。”
話音剛落,劉封話鋒一轉,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空談無益,我當以身作則。從明日起,我將入軍營與士兵們共同訓練,直至三天后的全軍校閱。這幾日,我會在各校尉營中輪流駐留,與士兵們同衣同住,同灶同食。”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一片嘩然。校尉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心想公子身為副軍中郎將,都督上庸事,身份尊貴無比,竟要屈尊與普通士卒同吃同住同操練?這等事別說親眼所見,更是聞所未聞!
“公子萬萬不可!”袁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眉頭擰成了疙瘩,“此前我便說過‘白龍魚服’之患,公子微服夜訪已屬冒險,如今還要紆尊降貴去營中與士卒一同操練,這簡直形同兒戲!軍中魚龍混雜,萬一有個閃失,如何是好?斷然不可啊!”
劉封看著袁秋焦急的神色,心中了然。這位老主簿待自己向來親厚,視自己如同子侄,早已超越了上下級的情分,他凡事都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只是這樣考慮未免太過周全,反倒顯得有些拖泥帶水了。
一旁的功曹廖光也拱手附和:“袁主簿所言極是。公子,翻遍史書,也未曾見過主將與士卒一同操練的先例。公子乃貴族名門之后,與那些新附的降虜、底層的隸卒混在一處,既失身份,也與禮制不合,還望公子三思!”廖光出身武陵廖氏,自帶幾分名門公子的矜持,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自降身份”的舉動。
帳內眾人大多點頭稱是,唯有王平與杜亥幾人相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贊許。他們久在軍旅,而且出身低微,最知士卒心思,主將若能放下身段,往往比千言萬語更能凝聚人心。
劉封看著眾人神色,知道這話已在他們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他何嘗不知這舉動的驚世駭俗?這種軍官下沉到基層、與士兵同甘共苦的做法,本就是后世那支特殊軍隊的創舉,放在這個時代,確實是亙古未有的新鮮事,難怪眾人難以理解。
但他心意已決,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沉聲道:“諸位的顧慮,我都明白。只是如今上庸初定,新舊士卒離心,正是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欲求上下同心,當從我自身做起。若連我都做不到與士卒同甘共苦,又憑什么要求他們拋卻嫌隙、共赴危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禮制也好,先例也罷,皆為人定。若固守成規而失了人心,又能守住什么?”
劉封看著帳內眾人復雜的神色,心中早已料到會有這般反應,想讓一支軍隊徹底拋卻舊習,絕非易事。所以他也不敢奢求將部曲練成后世那種人民子弟兵,但退而求其次,效仿岳家軍的嚴明紀律還是可以一試的。
他緩緩起身,走到帳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帳內油燈映照其目,灼灼有光:
“封不才,蒙主公不棄,委以上庸重任。今夜與諸君談及治軍之道,非是求全責備,實在是胸懷大志,藏于胸臆久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如若可以,我想訓練出一支‘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的勁旅。”
“嘶——”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眾人個個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樊猛等人忍不住咋舌,心想這怎么可能?當兵吃糧,本就是為了混口飯吃,遇到難處時,搶點東西補充給養不是常事嗎?凍死不拆屋?那難道要活活凍死在街頭?餓死不擄掠?那豈不是要眼睜睜看著弟兄們餓死?
袁秋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了半天,才艱澀地開口:“公子之志,堪比古之圣賢。只是……古之名將,也難做到這般地步啊。”
眾人心中都在暗自嘀咕,要知道,這個時代的軍隊,能做到不濫殺無辜已是難得。即便是他們向來推崇的、最具仁義之風的主公劉備,當年打進成都時,為了犒勞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卒,不還是默許了他們劫掠府庫嗎?那可是主公啊,連他都不得不做出讓步,可見這是軍中常態。
如今劉封竟提出“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這簡直是要顛覆所有人對軍隊的認知。這意味著士卒們即便面臨生死困境,也不能侵犯百姓分毫,這樣的令行禁止、秋毫無犯,在他們看來,實在是難以想象。
劉封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了然,可目光愈發堅定:“此志非一日可成,需與士卒同守共踐。這也是我要深入營中,與士卒共同操練的原因所在。”
“此事就這么定了。明日起,各校尉做好準備,不必特意安排,只當我是營中普通一卒便可。”
帳內瞬間鴉雀無聲,眾人望著劉封堅定的眼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位年輕的主將,似乎是真的要在這上庸軍中,闖出一條與前人截然不同的治軍之路來。
劉封反身入座,端起案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轉入下一話題道:“治軍之事先這樣吧,剛剛正好說到訓練之事,各校尉都談談整軍混編后的操練情況吧。”
話音剛落,樊猛便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只是想起方才被劉封駁斥的窘迫,語氣里多了幾分唯唯諾諾:
“回……回公子,屬下營中操練分作兩部分。老兵們跟著屬下征戰多年,陣法隊列都熟練得很,操練起來得心應手;只是那些新附的士卒,底子太薄,連基本的隊列都站不齊,陣法更是生疏,還得慢慢打磨。”
劉封聽得眉頭微蹙,沒好氣地問道:“今日巡營,我見過你的部曲陣列,老兵一處,新兵一處,兩陣對立,涇渭分明。照你這樣,老兵歸老兵練,新兵歸新兵練,各練各的,那當初費盡心機搞混編,意義何在?”
樊猛被問得一陣啞然,臉頰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心里暗自嘀咕:又被公子抓住錯處了。
劉封沒再理會樊猛,落在了王平身上:“王將軍,你營中如何?”
王平起身拱手,聲音沉穩有力:“回公子,屬下營中混編時,便將老兵與新兵全部打散,化整為零,二人配對,各有一名老兵、一名新兵。白日里操練,隊列縱橫交錯,讓老兵可以手把手帶新兵,從最基礎的隊列教起。陣法變換時也由老兵在前指引,新兵緊隨其后,口中還會念著步法口訣。如今不過兩日,新兵們已能跟上基本操練節奏,與老兵配合也漸有默契,昨日演練小陣合圍,竟能做到進退有序,效果還算不錯。”
“嗯,此法甚妥。”劉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贊許之色,“以老帶新,言傳身教,既能讓新兵快速成長,少走彎路,又能在朝夕相處中增進彼此情誼,消弭隔閡,這才是混編的要義。”
接著他看向杜亥:“杜校尉呢?”
杜亥滿臉風霜,聞言抱拳答道:“屬下的法子與王將軍略有不同。屬下對全營士兵重新進行編制,每五十人編為一屯,老兵一屯,新兵一屯,共十六屯,從老兵里挑出一名經驗豐富、懂些章法的任各屯屯長。操練時以屯為單位,無論隊列、陣法,都讓十六屯一同進行。老兵熟悉章法,可以在屯中號令調度,教授新兵記鼓點、認要領。一屯成則十六屯皆可成,昨日試練分合之術,各屯響應還算及時。這兩日下來,各屯的配合倒也日漸純熟,成效還算說得過去。”
劉封點頭道:“以屯為單位混編,以老兵骨干為屯長,既能保證基層指揮順暢,維持戰斗力,又能讓老兵在屯中起到表率作用,促進新舊融合,也是個好法子。老將用兵,果然有獨到之處。”
劉封的目光隨即掃過一旁的寇真,寇真連忙俯首低頭,弱聲哼哼道:“回……回公子,屬下營中的情況,跟樊校尉那邊差不多。”縱然他武藝彪悍,騎射了得,可懾于劉封的上位威嚴,不由得也一陣心虛。
最后劉封才看向寇延:“寇校尉,你營中情況如何?”此刻軍議,未稱寇延的表字,足見劉封的鄭重。
寇延起身,神色略顯局促:“回公子,屬下營中也是新舊混編,只是……只是操練時總有些磕磕絆絆。老兵嫌新兵慢,新兵怕老兵兇,配合不算太順,但比起剛混編時,也算是略有長進。”
劉封聽著眾人的匯報,心中已然明了。各校尉的帶兵能力確實參差不齊:王平能想出“一老帶一新”的法子,注重言傳身教,可見其心思縝密,懂得以情帶兵;杜亥作為百戰老兵,能根據士卒特點在編制上動腦筋,以屯為單位,選任骨干,盡顯老將智慧,二人都有獨到的帶兵之處。
相比之下,寇延的混編效果不上不下,樊猛、寇真的部曲更是無章法可言,看來寇家人的帶兵水平,顯然要差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