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奇今天有點煩。

但他不清楚是因為要飛到長白山和老婆李莉度假，還是因為要帶林菁一起去。

如果說這場度假讓他煩，是因為他必須推掉所有工作，履行自己結婚時的承諾。

如果說是林菁讓他煩，那就是因為，老婆說林菁要來吉林實習，可以讓劉奇帶上她一起走。

林菁，李莉的表妹，劉奇這輩子只在四年前見過她一次。

那時候劉奇和李莉還處在曖昧期，算是同事。林菁剛剛高中畢業，趁著暑假來找姐姐玩。

林菁成了劉奇和李莉的安全閥，這樣他們就可以沒太多顧忌地住在一起，享受曖昧時光。

所以，林菁理所當然地，成了電燈泡。

劉奇仔細想了想，他對林菁若有若無的反感，可能就來源于四年前的電燈泡身份。

回想起四年前，劉奇覺得那是無比美好的時光，他會給李莉分享自己喜歡的搖滾樂，他們就靜靜地聽著，聽一下午。

一年后，他們結婚了，愛情便成了親情，熱情便成了責任。

三年后，他們變得和這個城市的其他夫妻一樣，再無分別。

好在，李莉是個有智慧的女性，劉奇是個有擔當的男性，他們早已認清了婚姻的真相，并默契地努力讓彼此的關系，更像愛情。

度假，便是努力之一。

早上九點的飛機，劉奇提前一天晚上和林菁約好見面的時間，準備開車去接她，然后把車停在機場，度假后再開走，這比打車便宜。

劉奇是個靠譜的人，他一再叮囑林菁，一定不能遲到，一旦遲到就會趕上早高峰，可能會誤機。

一語成讖。

林菁足足晚了半小時才出門。

林菁瀟灑地打開后備箱，放行李，接著坐到副駕駛，系上安全帶，看著強忍怒氣的劉奇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化了個妝。

劉奇盡量保持著禮貌，接著一腳油門，沖進早上七點半的東四環。

林菁安靜地坐在副駕駛，看著前面的路。

劉奇說，我們可能會誤機。

林菁點了點頭。

拜托，展示一點點你的愧疚好嗎？

劉奇在心里怨著李莉，林菁已經大學畢業了，她自己不會走嗎？非要我帶？

但畢竟是李莉的表妹，所以也是自己的家人。

劉奇冷靜地說，看一下航班信息，有沒有延誤的可能。

林菁翻開手機看了一眼，說，前序航班已經到了，而且因為疫情原因，出京的飛機少，可以準時起飛。

劉奇開上應急車道，開始狂飆。

林菁終于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不好意思啊，我出來太晚了。

劉奇的心里舒服了一點：沒事，趕不上我們就改簽。

機場高速，嚴重擁堵。劉奇想按幾聲喇叭，但他自己也明白，沒什么用。

八點整。

劉奇說，趕不上了，咱們改簽下一班吧。

林菁說，好，我看看下一班是幾點鐘，是……明天上午九點。

嘀……

劉奇的喇叭還是按了出來。

劉奇嘆了口氣。

林菁沉默了一會，終于開口：對不起，我的錯，那，我跟我姐說一聲？

劉奇：好吧。

林菁給李莉打了電話，把所有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李莉不知是因為心情好還是想要安慰林菁，說晚來一天挺好的，正好她可以重新換個酒店，一切安頓好再等劉奇到。

劉奇掉頭往回，兩人一路無話。

林菁可能是覺得尷尬，于是在車里放了首歌。

Let me take you on a little trip

My supersonic ship's at your disposal

If you feel so inclined

旋律出來后，車里的氣氛好多了。

劉奇想，剛好昨天夜里才結束工作，正好趁今天休息一下，不然舟車勞頓，也挺累的。

忽然，他覺得這首歌很熟悉，便問林菁叫什么名字。

“Supersonic Rocket Ship”，就是復仇者聯盟四里面，綠巨人和小浣熊去找雷神，坐著冒火星的小汽車，穿梭在鄉村里，當時的BGM。林菁隨口說。

想起來了。

當時和李莉一起看了這部電影，播放到這里的時候劉奇覺得很好聽，但用聽歌識曲怎么也搜不出來。

真好啊，那時候，還有時間看電影。

劉奇：原諒你了，這首歌我一直在找，就是找不到。

林菁：那我挺幸運，不然我怕要被你扔在路上。

劉奇：對，正要問你，你回學校嗎？

林菁：哎，今天走的時候，已經把鑰匙交了。沒事，我找個酒店住吧。

劉奇想了想，說，好。

擁堵的路上，有了搖滾樂，好像沒那么難以忍受。

很明顯，林菁是比劉奇更資深的搖滾迷，很多劉奇以為自己熟悉的歌手，林菁卻有他們已下架的冷門曲目，每一首都無比驚艷。

劉奇暗暗稱奇，四年前的林菁看上去就是個學霸殺馬特，真是女大十八變。

車開到了林菁指定的酒店門口，林菁下車，和劉奇保證明天一定不遲到。

但道完別，林菁轉身問劉奇，你餓嗎？

林菁帶劉奇到了一家港式餐廳，店面很小，但異常好吃，劉奇干掉了一份燒臘，一份叉燒，一份排骨。

即便沒走成，劉奇也感受到了度假的快樂。

林菁說，有一個叫李比的音樂人，偷偷在BJ開了一家酒吧，幾乎沒有人知道，想不想去？

劉奇太喜歡李比了，在BJ這么多年，他竟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他決定，今天跟著林菁混。

這個下午，他第一次感覺到，世界是一個游樂場。

在李比的酒吧里，他們剛好撞見李比在寫自己的新歌；四惠橋的橋底有一個最佳位置，可以看到樓群包裹著疾馳的地鐵，有些魔幻現實；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唱片店，他們被老板罵了一頓，據說這位老板還罵過來店里買盤的王菲；在北京城內，有一條航道，可以坐船從城東到城西……

劉奇覺得，有這樣一個表妹，真好。

最后一站，是天橋的將進酒LIVE，當晚的樂隊是“紅白色”。

人很多，劉奇站在后排，林菁和他并排站著，任由前面擁擠的人們開火車。

劉奇從沒聽過這個樂隊，估計是這幾年才冒出來。

看著現場蹦跳著的年輕人們，劉奇突然感慨萬分。

這種感性的情緒已經有些陌生了，這幾年，他像所有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一樣，為自己設定一個又一個目標，并一步一步地堅持執行著。

生活越來越好，前面能看到的路卻愈發漫長。

他從心底里，感謝林菁給了他年輕人的一天。

他第一次認真地看向林菁，她的長發挑染了幾縷藍色，耳釘是最基礎的圓點款式，可能是剛打的耳洞。大眼睛里，閃爍著光芒。

林菁一定意識到了劉奇在看她，但她沒有轉頭。

眼睛里的光芒，越來越亮。

時間把我送到

我曾寫在紙上的地方

開過山開過河

開過他指給我的

主唱唱到這里，在燈光的映襯下，劉奇看到了那光芒掉落下來。

林菁，淚流滿面。

但即便如此，她并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看向劉奇。

那一刻，劉奇如同觸電。

他仿佛重新擁有了對事物敏感的能力，今天的無數細節涌入他的腦海。

帶林菁去坐飛機，是李莉安排的嗎？還是林菁的要求？

誤機遲到，真的只是因為化了妝？

港式餐廳，李比的店，四惠的橋，運河的船，這些，都是運氣嗎？

那些林菁給他聽的，熟悉且陌生的歌。

真的是偶然，還是四年前栽下的種子，在今天，如同曇花般爆裂地綻放？

劉奇仿佛可以從另一個視點，看到四年前，他和李莉曖昧的那段時間里，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有一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女孩，記下了他在聽的所有歌，看過的所有電影。

這些旋律，便成了這個女孩整個大學四年的底色。

即便劉奇和李莉已經結了婚，這底色依舊蔓延、鋪開，組成了一個連劉奇都未曾見到的世界。

林菁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著。

劉奇啊劉奇。

劉奇啊劉奇。

做點什么，說點什么吧。

但是又能做什么，說點什么呢？

全場的氣氛到達了高潮，陌生人們手拉著手，圍成一圈，跳躍，奔跑。

圈越來越大，不斷的有新人加入。

有人向劉奇伸出手，劉奇一把接過，跟著一起環繞場地。

跳了一圈，林菁還站在那里，看著劉奇。

劉奇看著林菁的眼睛，伸出手。

林菁閉上眼睛，緊緊攥住了他的手。

他們手牽著手，一起被卷入了這場輪回。

他們把我送到

我寫在紙上的地方

見過詩人見過歌者

見過他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