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散是常態

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里，新技術的擴散并不常見。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過程都被同一套工具和技術環繞。但是，當我們從一個更廣闊的視角去觀察歷史時，我們會發現擴散其實是技術的常態。

一旦通用技術開始廣泛傳播，它就形成了浪潮。如果這種傳播沒有達到宏大且幾乎無法控制的全球性規模，那么這項技術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浪潮，只能說它在歷史上曾引起過一時的關注。然而，一旦這樣的傳播開始，它就會在歷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記，就像農業生產在歐亞大陸的傳播，或者水磨坊從羅馬帝國逐漸散布到整個歐洲一樣。23當一項技術開始流行，一個浪潮開始匯聚時，我們就會再次看到那個在歷史中反復出現的模式，正如我們在汽車發展的故事中所看到的。

谷登堡在1440年左右發明印刷機時，整個歐洲只有他在德國美因茨制作的那一臺原始版本。但僅僅50年后，歐洲大陸上就已經散布了1 000臺印刷機。24書本身也是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技術之一，它們的數量以爆炸式的速度增長。在中世紀，每個主要國家每個世紀的書稿生產量約為幾十萬份。在谷登堡發明印刷機的100年后，像意大利、法國和德國這樣的國家每半個世紀就生產大約4 000萬本書，而且加速趨勢一直持續。在17世紀，歐洲總共印刷了5億本書。25隨著需求的增長，成本也急劇下降。據一項研究估算，15世紀印刷機的發明使得圖書價格下降為原來的1/340，這進一步推動了印刷技術的采用，也激發了更多的圖書需求。26

再看看電力的例子。1882年，倫敦和紐約建起了最早的發電站；1883年和1884年，米蘭、圣彼得堡和柏林的發電站也相繼投入使用。27從那時起，電力的推廣速度日益加快。1900年時，僅有2%的化石燃料生產用于發電，而這一比例到1950年已超過10%，并在2000年達到了30%以上。全球發電量的增長也極為顯著，從1900年的8兆瓦時猛增到1950年的600兆瓦時，推動了經濟的全面轉型。28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威廉·諾德豪斯的一項計算顯示，18世紀時生產54分鐘高品質燈光所需的勞動量，如今已足夠生產超過50年的燈光。這意味著，21世紀的普通人平均每年所能享受到的燈光“流明小時”數大約是18世紀人的43.8萬倍。29

消費技術的發展同樣展現出了符合類似預期的走向。貝爾于1876年發明了電話。1900年，美國就已擁有60萬部電話。到了1910年，這一數字升至580萬。30如今，美國的電話數量已經遠遠超過其人口數量。31

在這一趨勢下，產品質量的提升與價格的下降并行不悖。321950年時，一臺早期電視機的成本高達1 000美元，而到了2023年，這樣一臺電視機的成本僅為8美元。當然，如今的電視機技術遠比當時先進，價格也會有所上漲。汽車、微波爐、洗衣機等消費品也呈現出類似的價格曲線和采用曲線。事實上，20世紀和21世紀大量新出現的消費電子產品的采用曲線都展現出高度的一致性。這一發展模式經過反復驗證已明確無疑。

技術的擴散過程是由需求增加和成本降低這兩大力量共同催化的。兩者都使得技術不斷變得更好、更便宜。科學與技術之間的長期復雜互動孕育出新知識、新突破和新工具，它們不斷發展、強化，重新組合、融合，釋放出巨大的生產力，驅動未來的發展。隨著更多技術的普及和成本的降低，新的、更便宜的下游技術也應運而生。例如，優步的商業模式離不開智能手機，而智能手機的功能依賴于GPS（全球定位系統），GPS離不開衛星，衛星靠火箭實現，火箭離不開燃燒技術，而燃燒技術的實現可以追溯到語言和火。

當然，技術突破總是源于人類。人們在車間、實驗室和車庫等場所不斷改進技術，背后的驅動力可能是金錢、名譽，或是對知識本身的追求。技術人員、創新者和企業家通過實踐和復制不斷進步，其中復制尤為關鍵。無論是面對競爭對手手中的更好的犁具，還是市場上的最新款手機，復制都是驅動技術傳播和擴散的關鍵因素。模仿可以激發競爭，推動技術進一步改善，然后規模經濟效應出現，成本隨之降低。33

人類文明對實用且經濟的技術的需求是永無止境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