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聲再次襲來,作為深入了解過三佛齊的華商而言,他們知道如果是兩百年前的三佛齊,那還有的打。
但現在的三佛齊,必敗。
在這兩百年間,三佛齊先是和新柯沙里打了一百余年,國力幾乎耗盡、都城巨港一度淪陷。
好不容易快要停戰了,又被西邊不知道什么地方來的朱羅艦隊打了一通。
那艦隊根本就沒想過占領,搶完殺完就燒城,甚至把都城巨港都給燒了。
在先前戰爭中海軍淪喪殆盡的三佛齊無力反抗,王室地位一落千丈,遷都占碑茍延殘喘去了。
“陛下攜天威而至,必能一戰克敵!”
憋了許久的老者站起身來,為趙由航躬身祝賀。
其余人等也一并跟上。
但老者下一句話就讓他們傻了眼。
“陛下,既然開戰已定,臣有一事需要說明,但因過于重要,還請陛下移步相告。”
趙由航瞄了他一眼:“可。”
說罷,趙由航帶著他和幾名親兵去了內堂。
其余華商紛紛嘀咕起來,這老家伙要背著他們作甚。
論實力,這里的家族強弱參差不齊,只是一起投資或幫過淡加錫,才會一同坐在這里,實際上不少都是二流勢力。
但這老頭卻是個例外,他渡南洋后因為聰明能干長得帥還能吃苦,被當地一個大家小姐看中,招了婿。
但婿地位很低,他只好一路拼殺,風里來、雨里去,斗倒沿途家族內外、官府上下所有敵手,最終成為了巨港頭面人物。
在南洋華商里,他擠進前五把交椅完全沒問題。
這么個人,要和官家說什么呢?眾人很是好奇。
趙由航也很好奇,因為這老者一進來就噗通跪下了,如此行徑只能說明,是大事。
“有什么事起來說。”趙由航抬手虛扶道。
老者不肯起身:“草民這一跪,是代巨港乃至南洋所有華商,向陛下的感謝。”
“陛下有所不知,近年來江南豪商望族借著元庭逞能,幾次想要吞并我等,秘密談判了數次。”
“三佛齊等國也發現了苗頭,打算趁火打劫,我等形勢斗轉直下,直至陛下到來,先克元軍,后臨南洋,讓我等轉危為安。”
趙由航若有所悟,怪不得南洋諸商一直在尋求庇護,哪怕他們沒資格接觸秘密談判,也嗅出了一些危險。
“為感謝陛下,”老者繼續說道:“臣愿獻上此圖。”
說罷,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張軟羊皮,趙由航接過,上面幾個后補的大字映入眼簾。
《巨港城布防圖》
趙由航挑了挑眉:“你還能搞到這個?”
老者布滿皺紋的臉上勾起一絲笑意:
“當初巨港被毀,三佛齊人人都在喊著要重建,卻沒有一家貴族行動。只有我們華人,撲了進去,建起了新的城郭。”
“眼見城起了,那些貴族這才姍姍來遲,并想要侵吞我們的成果。”
“但華商早已滲入城中的方方面面,他們趕不掉的,這輩子都趕不掉。”老者指向羊皮:
“而這,就是最好的例子。”
趙由航有些沉重的點了點頭:“所以,你想讓朕攻打巨港?”
“陛下圣明。”
“可朕暫無打算插手三佛齊島,此地風俗習慣已然形成,不好教化,哪怕戰中登陸,打完后也只能撤出,卿等會遭報復的。”
趙由航耐心解釋道,而且他說的也是實話。
但老者并未罷休,反倒拋出了一種趙由航都未設想過的可能:
“若是讓華商自管呢?陛下只須派出一只精銳象征性駐扎,再委派官員統管全局,其余事項均不用操心。”
“陛下只要允許華商們在巨港開墾土地、生產商貿,并調整些許刑罰條例……其余事項皆聽朝廷安排,正常納稅、不礙政務、受您監管。”
“至于諸多村鎮,則可選拔賢才教化為當地里長,以夷教夷、長久同化,華商并不干涉,但若朝廷需要,可出資集校。”
老者將憋了許久的大計劃娓娓道來,直接震驚了趙由航。
這行為,有點像那個臭名昭著的殖民啊,只不過比那個溫和許多,可能是受華夏圈自古以來就講究的仁義影響。
但這竟然被一個華商提出來了?
而且他不怕被砍頭嗎?
先是主張允許四民之末的商人肆意擴張,再是隱晦的提出下放刑獄之權,簡直就是在士大夫頭上跳舞!
趙由航心中嘆了口氣,這老頭離中原太久了,中原朝堂之上的事是一點沒接觸過,所以才膽大妄為的提出這么個計劃。
對此,他要改一改,一方面他有底線,不想把擴張過程整的那么血淋淋的,另一方面也好和朝堂交代。
最后,他還考慮到同化的事情。
西方式殖民數百年,也沒見把哪塊地搞成本土,究其原因就是他們一開始就是奔著侵略去的。
比如愛爾蘭,離英國那么近,但英國壓根就沒把他們當人看。
華夏則不同,從黃河流域步步走出,邊打邊同化,漸漸的同為一體,比如楚越,就從蠻夷之地變成了“湖廣熟、天下足。”
趙由航想了許多,比如如何限制商人行為規模,但又不扼殺他們的發展潛力,比如如何處理朝廷與海商們的關系。
但在老者眼里,陛下這么久還不答復,面色看上去也是陰晴不定,想的怕不是凌遲還是油鍋。
恐懼感自老者心底涌起。
在南洋縱橫慣了的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上去很好說話的年輕人,可以一句話定他及他家族的生死。
“陛陛下……臣一商賈……有些粗鄙,或許失言,還請陛下見諒。”
老者再不復獻策時的豪言壯志,哆哆嗦嗦的解釋了起來,打破了寧靜。
趙宇航回過神來,微笑道:“愛卿想法頗佳,只是朕要稍作修改,對了,這些是愛卿一人想出來的嗎?”
老者瞬間想起了他的好孫子,但在面對這位昏暗中似笑非笑的官家,老者還是點了點頭:“皆我一人所想。”
“那倒是可惜了……”趙由航隨口喃喃道。
老者哆嗦的更厲害了,趙由航見狀,也知道對方應該是會錯意了,直接上手將其扶起:
“卿且安心,此計謀朕用了,你可回去暗中準備,不過要多加小心,且勿要向外界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