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心霧的陰霾越聚越濃,三人眼中的猩紅幾乎要溢出來,理智被惡念啃噬得只剩殘骸。
葉景瑤的劍招愈發刁鉆,每一次遞出都直取齊夢的要害,仿佛要將過往所有的信任都劈碎在劍下。“你藏了那么多秘密,早就想置我于死地了!”她嘶吼著,劍風里裹著刺骨的寒意。
齊夢被激起了更烈的兇性,肩上的傷口滲著血,卻讓她的動作更添了幾分瘋狂。“是你先猜忌我!這劍,該刺穿你的心!”她的長劍橫掃,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逼得葉景瑤連連后退。
洛瑤像一道鬼魅的影子穿梭在兩人之間,軟劍如毒蛇吐信,時而纏向葉景瑤的手腕,時而直逼齊夢的咽喉。蝕心霧在她體內燒得最烈,那句“擋我者死”成了她唯一的念頭。
混戰中,葉景瑤瞅準齊夢舊傷牽動的破綻,長劍猛地刺向她的肩胛——那里正是之前被自己刺穿的地方。齊夢吃痛,下意識旋身避開,手中的劍卻因這慣性朝斜后方揮去。
而此時,洛瑤的軟劍恰好纏住了葉景瑤的劍身,猛地向后一拽。葉景瑤重心不穩,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齊夢的方向撲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齊夢那柄帶著狂猛力道的長劍,本是沖著虛空劈去,卻因葉景瑤這一撲,精準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葉景瑤的動作僵住了,眼中的猩紅瞬間褪去大半,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愕。她低頭看著胸口露出的半截劍身,鮮血順著劍刃汩汩涌出,染紅了衣襟。
齊夢也愣住了,握著劍柄的手劇烈顫抖,眼中的兇戾被突如其來的恐慌沖散。“不……我不是……”她想說“我不是故意的”,可蝕心霧仍在撕扯她的神智,話語卡在喉嚨里,只化作一聲破碎的嗚咽。
洛瑤的軟劍松了,她看著葉景瑤胸口的劍,看著那不斷蔓延的血色,腦海中像是有根弦“嘣”地斷了。蝕心霧帶來的暴戾瞬間被巨大的空白取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葉景瑤的身體晃了晃,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終卻無力地垂下。視線漸漸模糊,她看著齊夢驚慌失措的臉,又轉向洛瑤空洞的眼神,嘴角竟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
“原……原來……是這樣……”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徹底失去力氣,沿著劍刃緩緩滑落。長劍從她胸口抽出,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雨,濺在齊夢和洛瑤的臉上。
溫熱的觸感讓齊夢猛地回神,蝕心霧的影響在這一刻仿佛被血洗去,她看著倒在地上的葉景瑤,看著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終于崩潰地尖叫出來:“景瑤!景瑤!”
洛瑤僵在原地,臉上的血滴進嘴里,又腥又澀。她看著葉景瑤胸口那致命的傷口,看著齊夢痛不欲生的模樣,蝕心霧徹底吞噬了她最后的清明——是齊夢殺了葉景瑤!是她!
“啊——!”洛瑤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軟劍再次暴漲出兇戾的紅光,直取齊夢的后心。
即使她與齊夢是再好的朋友,她也不能忍受有人背叛光明。
但是她現在也成為了她最討厭的人。
齊夢沉浸在誤殺的痛苦中,竟忘了躲閃。
就在軟劍即將刺中的瞬間,她忽然猛地轉頭,眼中猩紅復燃,混合著絕望與瘋狂:“一起死吧!”她反手握住胸口的劍,竟要將它拔出來擲向洛瑤。
而地上,葉景瑤漸漸冰冷的手指旁,一滴血珠凝在青磚上,像一顆破碎的朱砂,映著漫天暗紅的霧,透著徹骨的悲涼。
齊夢與洛瑤兩人被黑衣人的力量催動著,繼續互相殘殺。
暗紅的霧氣像是有了生命,絲絲縷縷纏上齊夢的刀刃。她的瞳孔里翻涌著不屬于自己的猩紅,每一次揮刀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而洛瑤的長劍上早已染透了血,分不清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
“鐺——”兩柄兵器再次相撞,震得兩人虎口發麻。洛瑤踉蹌著后退,肩頭的傷口裂開,血珠順著手臂滑進袖管,卻在觸及手腕時猛地一顫——那里戴著齊夢去年送她的平安繩,此刻正被血浸透,變成深褐色。
這一顫像是驚醒了什么。洛瑤的眼神有了瞬間的清明,她望著齊夢臉上那道被自己劃開的血痕,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夢兒……別……”
可齊夢的動作沒有停。黑衣人在霧中發出低笑,那笑聲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兩人的耳膜。齊夢的刀已經到了洛瑤頸側,寒光里映出洛瑤驟然睜大的眼,那里面有恐懼,有不舍,還有一絲認命的溫柔。
就在刀鋒即將觸到肌膚的剎那,齊夢的手腕突然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她像是用盡全力掙脫了無形的束縛,刀尖猛地扎進自己的肩胛。劇痛讓她悶哼一聲,猩紅從眼底褪去大半,她望著洛瑤,聲音嘶啞:“跑……”
洛瑤沒跑。她反手將長劍擲向霧中最濃的地方,聽到黑衣人一聲痛呼,隨即撲過去抱住搖搖欲墜的齊夢。兩人跌坐在葉景瑤身旁,地上的血珠被她們的衣擺蹭開,暈成一片模糊的紅。
齊夢的呼吸越來越弱,她看著洛瑤,嘴角忽然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繩……還在嗎?”
洛瑤用力點頭,淚水砸在平安繩上,混著血暈開。她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只能死死攥著齊夢的手,任由那只手漸漸變得和葉景瑤的一樣冰冷。
漫天紅霧里,黑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洛瑤抬起頭,眼中最后一點光亮熄滅了,只剩下比霧氣更濃的死寂。她慢慢撿起齊夢掉在地上的刀,刀尖指向自己的心口——既然掙不脫這宿命,不如陪著她們,一起沉進這無邊無際的悲涼里。
刀尖即將刺入皮肉的瞬間,葉景瑤那只早已冰冷的手突然動了。不是抽搐,而是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弧度,輕輕搭在了洛瑤的手腕上。
洛瑤渾身一震,低頭時正對上葉景瑤緩緩睜開的眼。那雙曾含著秋水的眸子此刻蒙著層白翳,卻在觸及青磚上那攤血時驟然收縮——血珠并未完全暈開,邊緣竟凝著細碎的銀光,像誰撒了把星子在暗紅里。
“別……”葉景瑤的聲音比風中殘燭還弱,氣音拂過洛瑤手背,“血……能破霧……”
話音未落,她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地上的血痕,指甲摳進青磚縫隙。隨著她的動作,那些浸了血的磚縫突然亮起銀線,像藤蔓般順著地面蔓延,所過之處,暗紅霧氣竟像被燒著般滋滋消融。
黑衣人的低笑戛然而止,霧中傳來驚怒的嘶吼。齊夢肩胛的傷口突然滲出血珠,不是往下滴,而是順著手臂往上爬,在她掌心凝成小小的血珠,泛著和青磚上一樣的銀光。
“是……家族的血契……”齊夢猛地清醒,看向洛瑤時眼中爆發出光,“瑤兒,你的劍!”
洛瑤瞬間會意,反手撈起地上的長劍。齊夢毫不猶豫將掌心血珠按在劍刃上,銀光順著劍紋游走,整柄劍突然變得滾燙。葉景瑤的手從洛瑤腕上滑落,徹底沒了聲息,但她身下的青磚已亮起整片銀網,將三人護在中央。
黑衣人在霧中瘋狂沖撞,卻被銀網彈得發出慘叫。洛瑤握緊發燙的劍,第一次主動沖向那片翻滾的暗紅。劍光劃破霧氣的剎那,她看清了霧中影影綽綽的輪廓——不是人,是無數纏著鎖鏈的枯骨,而鎖鏈盡頭,拴著枚布滿裂痕的青銅環。
“是鎮魂環碎了!”齊夢忍痛站起,指著那青銅環,“刺那里!”
洛瑤的劍帶著血光直刺而去。青銅環在接觸到劍光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嘯,裂痕驟然擴大。當劍尖穿透環心的剎那,所有枯骨同時發出哀嚎,鎖鏈寸寸斷裂,暗紅霧氣像退潮般散去。
天光終于漏下來,照在狼藉的地上。葉景瑤安靜地躺著,青磚上的銀線漸漸隱去,只留下那滴血珠,還像破碎的朱砂,卻不再透著悲涼,反而映著天光,泛著溫柔的光。
齊夢扶住脫力的洛瑤,兩人望著彼此身上的傷,又看向葉景瑤,突然一起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風卷起地上的塵埃,帶著血腥氣飄向遠方,而朝陽正從東邊升起,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朝陽爬到墻頭時,巷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洛瑤握緊劍轉過身,卻見是鎮上的獵戶們舉著柴刀趕來,為首的老漢看清她們滿身是血的模樣,急得直跺腳:“姑娘們,你們沒事吧?昨晚那鬼霧可把人嚇壞了!”
齊夢搖搖頭,指了指葉景瑤:“先幫我們找塊干凈的布。”
獵戶們七手八腳地忙起來,有人去鎮上叫郎中,有人從家里抱來被褥。洛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布擦去葉景瑤臉上的血污,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臉頰時,忽然發現她頸間掛著的玉佩不知何時裂開了縫,里面嵌著的半張紙條露了出來。
“這是……”洛瑤抽開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幾行小字,墨跡早已干涸,“‘三族血脈,合則鎮魂,分則……’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齊夢湊過來看,突然按住她的手:“分則引煞。難怪那些黑衣人要逼我們自相殘殺,他們是想讓血契變成催命符。”她摸出自己懷里的半塊玉佩,與葉景瑤的拼在一起,正好合成完整的麒麟紋,“我娘說過,我們三家的祖先曾共守鎮魂環,這玉佩就是信物。”
郎中趕來時,齊夢肩胛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只是臉色仍蒼白得嚇人。老郎中診脈時嘖嘖稱奇:“姑娘這體質倒是特別,血里像有股活氣,竟能自己止血。”
洛瑤的心卻沉了沉。她看著葉景瑤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突然想起昨夜對方擋在自己身前的模樣。那時葉景瑤明明可以躲開,卻偏偏用后背接住了那記暗箭——原來她早就知道血契的事,早就做好了用自己的血啟動銀網的準備。
安葬葉景瑤那天,洛瑤把那半張紙條燒在了墳前。齊夢站在她身側,將兩塊拼合的玉佩埋進土里:“她總說想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這里背靠青崖,前有溪流,該合她心意。”
“景瑤,下輩子找個好人家吧。原諒我不能陪你繼續走下去了。”宋淮安面色凝重,他對葉景瑤是聯姻的責任。他們或許生來都只是聯姻的工具。
秋風起時,鎮上的人漸漸忘了那夜的紅霧。洛瑤和齊夢收拾了葉景瑤的遺物,在她枕下發現了本日記,最后一頁畫著三個牽手的小人,旁邊寫著:“等開春了,帶夢兒和瑤兒去看漫山的桃花。”
齊夢摸著那行字掉了淚,洛瑤卻突然笑了:“我們去。”
來年三月,兩人背著行囊往青崖深處走。走到半山腰時,果然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落了滿身。齊夢突然指著前方:“你看!”
洛瑤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桃林深處立著塊新碑,碑前放著束剛摘的桃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碑后隱約有個穿青衫的身影閃過,快得像錯覺。
“是她嗎?”齊夢輕聲問。
洛瑤沒有回答,只是彎腰撿起片落在腳邊的桃花瓣。風過時,仿佛有誰在耳邊輕輕笑,帶著桃花的甜香,像極了葉景瑤從前說話的語調。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往桃林深處走。陽光穿過花枝落在地上,織成金閃閃的網,將她們的影子與漫天飛落的花瓣,纏成了永不分離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