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書房，皇帝一手撐著腦袋，坐在龍椅上睇視著跪在面前的謝云懷與李景中，許久沒有出聲。

這樣反而對他們而言是一種煎熬，直到雙膝酸麻毫無知覺，皇帝才堪堪開口出聲：“謝世子，你可知你這是欺君之罪？既活著又為何躲躲藏藏，想必平宣侯夫人也是知情的，否則你如何能尋到辰妃做你的保護。”

皇帝語氣平靜，只結尾一句動了怒氣，責怪他將佟宛春牽扯進來。

“回陛下，臣知罪，但臣所做之事皆有苦衷，非蓄意欺瞞，望陛下明鑒！”

謝云懷話落，“咚”一聲磕了個響頭，屋內又安靜了下去。

埋手一旁的李景中不敢開口，甚至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說錯了什么讓皇帝疑心動怒，釀下不可挽回的損失。

皇帝看他們發自心里的畏懼自己，又想起今日他們在朝堂上拋卻性命般進諫，最終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心中一嘆，捏了捏鼻梁，“罷了，起來吧。”

“謝陛下！”

二人默默對視一眼，總算松了口氣，互相攙扶著站起了身，卻仍舊垂著頭，盯著腳尖不放。

“距你南下過去許久，有些事情過于模糊，朕即便有心維護卻也無可奈何。所以，這件事情只能全盤算在他鳳遠宴頭上。”

謝云懷對這個結果并不滿意，但皇帝既然開了金口，即便他再不滿也只能將苦水都藏在肚子里。

見謝云懷陷入沉默，皇帝轉而看向李景中，眉梢滑過一瞬笑意。

“這次你也算機靈，能扣了林氏來定他失德之罪，算是沒有辜負朕的期望。”

“謝陛下。”

李景中抬手作揖，皇帝微微點了頭，面上依然平靜如水，沒有生出一絲浪花。

“辰妃之事，想必你們二人都知曉，今日之事只此一次，朕不追究。辰妃身為后妃本不該參與朝政之事，此事壞了規矩，所幸無人追究，否則又是風波不斷。”

皇帝這話并不只是說給他們聽，更是說給自己聽，只有這樣他才能給自己的愧疚帶去一點寬慰。

“陛下，無論今日辰妃娘娘在與不在都不要緊，您所謀之事，所謀之人，與辰妃娘娘都割不開關系，辰妃娘娘已是棋盤之上的棋子，無論您如何逃避，這都是無可置否的答案。”

“所以你是在質疑朕的決定嗎！”

皇帝不怒自威，帶著憤怒的語氣壓在謝云懷頭頂，也讓李景中這個旁觀者緊緊掐住了自己的手背讓自己保持冷靜。

“臣不敢！”

謝云懷雙膝一彎，又跪下，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讓皇帝冷若冰霜的心有了一絲灼熱，心底深處似是有著什么在四處沖撞著想逃避束縛。

“臣知此為陛下私事，本不該多嘴，但臣亦知陛下做此決定心中并不好受。您不甘辰妃娘娘為犧牲品所以一再將其推開，可您是否想過失去了恩寵之后，她在后宮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放肆！”

皇帝憤怒地拍案，用怒意掩蓋被尋出了漏洞而生出的窘迫。

他是帝王，即便最開始只是一個被扶植上位的傀儡皇帝，但他從未對自己的決定有過任何質疑，也不允許大臣忤逆他。

可今日，謝云懷的一番話讓他內心生出極大的動搖，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決定。

“陛下！即便今日要殺了臣，臣也必須說！”

謝云懷如此犟嘴，讓李景中頓時慌了神，抬眸瞧了一眼皇帝陰云密布的臉頓時驚起一身雞皮疙瘩，不動聲色地拽了拽謝云懷地的袖子眼神警告他別再說下去了。

否則他可不知道皇帝會不會真的一怒之下砍了他的頭，畢竟龍椅向來都是人骨堆砌而成，以血為飾。

“李景中，你別管他，讓他繼續說！”

皇帝微微瞇了瞇眼，輕易捕捉到了李景中的小動作，嚇得李景中再也不敢亂動，規規矩矩站在一旁。

“辰妃娘娘為何入宮您比臣清楚，十余年間種種，無論是榮寵也好還是貶斥也罷，您可曾見過佟家的身影？可曾聽過一句佟家求情的話？”

答案是沒有。

謝云懷既知道，皇帝自然也知道，他一直知道佟宛春與家中關系向來不咸不淡，從來沒有因為家中之人尋過他什么幫助。

他只當作是佟宛春不喜歡求人，可謝云懷接下來的一番話打破了他的自以為是。

他從未想過會是謝云懷口中的緣由。

“陛下，您為制衡后宮遍尋妃嬪，在前朝大肆起用他們的家人，佟家也不例外。辰妃娘娘是家中唯一的女兒，卻不是唯一的孩子，生母更是不受寵愛，對于這樣一個女兒即便是折損了又會如何？”

“難不成因一人對抗一整個家族從而招來滅頂之災嗎？”

答案顯而易見。

見皇帝動容，眼底的冰霜有了溶解的跡象，急忙正了正聲抓緊時間繼續道：“自七殿下出生后，佟家更是不敢再與其來往害怕受了連累，說句難聽的話，辰妃娘娘與家族的關系雖在，卻形同斷絕。”

“后宮嬪妃能依靠的不過有三，樣貌、家世、陛下的寵愛……”

謝云懷還想再接著說下去，但皇帝已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把他與李景中趕了出去，一個人坐在書房中思索著謝云懷的一番話。

一直以來，他總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佟宛春了，可時至今日他才知道他錯的多離譜。

他一直將他的想法強加在佟宛春的身上，確信這對她是最好的，卻沒想到或許是在她心頭剜肉。

走出了書房，李景中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松下來，像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一般渾身乏力，連腿都快邁不動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與陛下在娘娘這事兒上爭個面紅耳赤，你我心中都明白陛下對娘娘的情誼，又何必再多嘴質疑陛下決斷？”

李景中差點兒以為自己今日便要交代在這書房里，饒是他定力再好，也好幾次嚇得魂不附體。

謝云懷只是笑笑，簡單道：“做為臣子，只是不希望陛下為難。”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也有私心，他不會讓佟宛春倒下。

一方面，他們也算自小認識，總歸有幾分情意。

另一方面，佟宛春是他在后宮中能用的唯一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