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安華居。

正殿燈火通明，米黃色的窗紙上倒映著一左一右兩個人影，在微暗的燭火的照耀下時不時微微跳動。

“你甚少有這么沉默的時候。”

張媛綺率先打破了沉默，細白如春蔥的手指攏了攏披散在肩胛處的幾縷頭發，溫柔地看著李景中。

“媛綺，你知道我不愿你攪進這灘渾水里來。”

李景中回望著她，眼里是深深的眷戀與愛意。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他與張媛綺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你怕連累我。可你覺得如果你輸了，我和上遙還有張李兩大家的人誰能躲得過？”

“即便僥幸活下來，沒有你的日子，與我而言，便沒有意義。”

張媛綺抬眸看向李景中，可他的眼神復雜難懂，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似是在思考著什么。

至此，張媛綺心中已有了結果，暗嘆一聲，緩緩松開玩弄長發的手，扶著面前暗紅色木桌站起身。

“不早了，明日還要上朝，早些安置了吧。”

張媛綺的語氣裹著深深的無奈，李景中心中亦是。

可皇帝答應他，如果他敗了，他一定會保住其他人的性命。

自古皇命難違，這是他能求到的，最好的結局。

第二日，鳳遠宴上朝時，正巧遇到了李景中的馬車。

他們二人向來不對付，鳳遠宴撇了一眼撂下一個不屑的眼神，便準備上朝了。

李景中卻出乎意料地喊住了他。

“平宣侯，留步。”

“喲，沒想到李大人竟也有話要與我說呢？”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何況張媛綺曾給過林慕瀟難堪，這口氣他自然也咽不下，全算在了他李景中的頭上。

是以，語氣并不好，鄙夷的眼神不露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近日民間朝中生了些風言風語，說是侯爺私德不修，侯爺可要注意點才是，畢竟如今也是位居高位，可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李大人說笑了，傳言罷了當不得真，倒是李大人何時在意鳳某私事了？著實讓鳳某有些受寵若驚。”

鳳遠宴可不會傻乎乎覺得李景中是好心，可這沒由頭的關懷反倒讓他心中疑竇叢生。

這樣一番話，放在此刻實在有些突兀。

可李景中已不再搭理，只晦暗一笑，勾了勾嘴角便轉身離去。

鳳遠宴心中略微不安，看著面前列隊整齊的隊伍以及那幾十階的長階，心里頓時敲起了退堂鼓。

沒有一次他會生出如此強烈的畏懼之意，恨不得立刻離開宮闈。

回過身的瞬間，鳳遠宴的腳像是有千斤重，一步也挪不開。

佟宛春一切從簡，只著一身淺灰色云紋長衫，袖口領口用銀色絲線繡了些簡單花紋，梳著最簡單的婦人發髻，插著幾支簡單的發簪，素凈的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她一位后妃出現于此讓所有人都捉摸不透，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卻毫不畏懼，一身正氣地一步步堅定像他們走去。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她的身后赫然出現一位身著黑色長袍的男子，他的眼神淡漠地掃過在場地所有人。

在劃過鳳遠宴和嚴國舅爺時，隱隱可見一絲得意。

反應過來的眾人立馬抬手行禮，恭敬道：“見過辰妃娘娘，見過永安王世子。”

“免禮。”

佟宛春素手一抬，隨后看向嚴國舅爺，帶著難以察覺的憎惡。

可惜她今日動不了他，但她遲早有一天會把他們贈予她的一切痛苦，一分不少的還給他們！

“世子爺，接下去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佟宛春留下這句話，與謝云懷相視一笑。

恰逢李宜打開緊閉的殿門，那個曾經鳳遠宴最渴求到達的地方，如今就像是一個黑洞，不停地在吞噬著他。

“進殿！”

李宜脆生生地兩字就像是催命符一樣，讓他渾身冒起冷汗，明明還在初秋，四周卻像寒冬臘月一般寒冷。

平宣侯府。

謝云意自早朝伊始就一直坐立不安，派去宮門口打探消息的錦珠一直未曾回來。

她心中懸著的大石怎么也落不下來。

“夫人且寬寬心，如今還早著呢！”

錦云安慰的話落到謝云意耳朵里，就像是一陣風吹過，什么都沒留下。

“我知道，只是我心里總是害怕。不成不成，拿我的那串佛珠來，還有我壓在書桌上的經書也一道拿來。”

謝云意撫著砰砰跳的心口，向錦云指了指書案的方向。

錦云知道她這是緊張過頭，手腳麻利地取來放到她面前。

一旁的鳳傾梧十分知趣，抱著一顆布球玩的高興，并沒有哭鬧，也沒有出聲。

安靜的仿佛這屋子里沒有她。

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緊閉的房門被推開。

錦珠快步走到謝云意面前，在兩大一小三雙眼睛的注視下，猛然咧開了嘴角。

笑意都快要從眼睛里溢出，激動地紅了雙眼。

“成了！夫人，成了！”

她的雙手輕輕搭在謝云意彎曲的雙膝上，哽咽地將淚水生生逼回。

“世子爺在大殿上痛陳冤情，李景中大人更是參了一本他私德不修，用陳大夫的一紙診斷，告他寵妾滅妻，甚至妄圖害子！”

“如今，已經下獄了！夫人，咱們成了！”

錦珠激動的話都快說不清楚，可謝云意只是長舒一口氣，面上的憂愁卻未減分毫。

鳳遠宴只是下獄，這也到了她的目的，但她想要的卻遠遠不止如此。

“如今，他只是下獄，但這還不夠！”

她猛地蓋上經書，將佛珠纏繞在手中緊緊握緊，掌心傳來的疼痛讓她勉強能保持一絲冷靜。

“他不倒，就碰不到嚴家，我要的是嚴家覆滅！”

“要鳳遠宴倒臺，還差最后一刀！就看那人什么時候沉不住氣了！”

她強撐著在泥潭里掙扎，可不是單單為了看鳳遠宴入獄。

“告訴大哥，派人看好了鳳遠宴，別讓任何人要了他性命。”

她目光一沉，散發的氣息如同一只危險的猛獸，讓錦云和錦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在她完美脫身之前，鳳遠宴都不能死，也絕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