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色昏沉，烏云遮蔽明月，不見天光。

許念躺在屋中的椅子上。

透過窗戶，吹著晚來小風，微微搖晃。

他的意識高懸于腦海畫卷之上，處于觀山狀態當中。

深沉夜幕下一片靜謐，唯有微風吹拂山崗，帶起叢林搖晃的律動。

這種化身山川體味自然的感覺讓人沉醉。

每一次觀山，對許念而言都是一次全新的體驗。

伴隨著感知越發深入內里，隱約間已經快要觸及到小蒼山內部所蘊藏的隱秘。

轟隆！

一道驚雷乍響。

隨后大雨瓢潑而下，由遠及近。

豆大的雨珠經過漫長的自由落體運動狠狠砸落在小蒼山上。

濺起一片沾染著泥土的水花，復而又落下，歸于大地。

草木枯黃，蟲獸不語。

許念似能感受到其中每一點細微變化。

而當雨水在風吹下穿過窗戶，濺落在他臉上時，那種感覺尤為真切。

仿佛間，整個小蒼山都變作了他的另一個身體。

身無片縷的他赤身裸體在寒夜雨中，感受著秋雨當中蕭殺萬物的寒意。

這種感覺越來越真實。

漸漸地，突破了某一種界限，打破桎梏。

在此時此刻，許念的意識一躍而出。

仿佛真的落到小蒼山上，徹底與其合為一體。

以往在觀山的時候，他像是一個在看一場電影的觀眾。

盡管極力在帶入到畫面所演示的場景當中，但仍舊有一層隔閡。

而現在，則是置身其中、不分彼此。

與此同時。

意識在這種感覺的引導下不斷蔓延，從最初的表面開始深入地下。

忽然間。

他睜開雙眼，抬頭看向磅礴雨幕之外。

大雨中。

有一道人影從藏書樓二層飄然而下。

仿佛是傳說中的月下仙子，片衣不染雨水。

踩著樹木枝頭，向樓觀廢墟而去。

許念下意識的退出觀山。

半年前的經歷，直到現在仍舊讓他心有余悸。

練成武道意志的神象境武者，感知簡直敏銳到無法言說的境地。

旁人難以察覺的觀山視線，在她面前根本難以掩飾。

許念沒有暴露自己的想法。

他隱約間猜到，玄靈道人身為神象大宗師在這荒僻的小蒼山戀棧不去的原由。

就是為了追索樓觀仙人之隱秘，修行之奧妙。

并且已經觸及到了最終的真相，所差的無非臨門一腳。

那篇記載著修行入門之法的太上感應篇，就是最好的佐證。

而山海元炁的隱秘無法訴之于人。

一旦公之于眾。

等待許念的，即將是比十五年冷宮生涯更為艱難的折磨。

不過......

“現在，我是山！”

合攏雙眼，山林雨幕重新出現在眼前。

一道人影翩若驚鴻，落于曾經的樓觀主殿廢墟之上。

月白道袍，輕紗遮面，看不清容顏。

但許念知道，她就是玄靈道人。

曾經的大周宣靈公主。

她仿佛對這里的一切都分外熟悉。

抵達之后沒有絲毫的停歇，直接轉向廢墟一角。

不知按了什么東西。

一片荒草萋萋的石板板間，便破開一個深入地下的洞口。

“果然，小蒼山中還有隱秘，宣靈公主也是為此而長駐山中。”

許念這念頭方動。

雨幕下的身影就似有所察一般，忽的轉身四望。

在那一剎那間，她察覺到了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就像是半年前在藏書樓里的那次一樣。

然而這次對方像是學聰明了一般，很快就消失。

玄靈心有提防，裝作若無其事步入地下密室。

“這便是神象境的武道強人？”

“五感六識竟敏銳至此！”

許念看到玄靈的動作，不敢再亂想。

只是意識已經先她一步，向著地下山中蔓延而去。

這是觀山之能提升后的能力。

穿過壓抑向下的樓梯，擠過一棟厚重斷龍石。

意識豁然開朗，一個寬闊的地下石室出現在許念的腦海當中。

他精神陡然一震：

“這里難道就是樓觀秘藏之所！”

意識瞬間蔓延到整個石室當中。

當看清一切后，巨大的失落感又浮上心頭。

原本應該放置著藏書、器物的置物架上，現在空無一物。

只有滿滿的灰塵，昭示著這里已經荒廢許久。

這不禁讓許念再度想起曾經在這里發生的樓觀仙人傳說。

或許。

這里一切，都被與仙人一同飛升的樓觀門人所帶走。

遺留下來的，只有那些空蕩蕩證明其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許念無法言說現在的心情。

本就不應該屬于自己的東西，又何談失落。

遺憾，倒是真的。

但說起這個，恐怕玄靈才是最為遺憾的人。

斷龍石轟鳴落地。

很難想象那樣一個看起來瘦弱的女子能夠輕易抬起重達千斤的巨石。

這讓許念對于武道高人的強悍，又多了幾分認知。

玄靈顯然對這里的情況已經無比熟悉。

她絲毫沒有關注那些空無一物的架子。

只是緩步向前，站定在石室中央，直面身前石壁。

而此時許念方才注意到，在她面前的石壁上居然刀削斧鑿般刻著一個大字：

道！

這個字像是有種莫名的魔力。

在沒有發現前你完全不會注意到它。

但當你發現之后，就會立刻明白它所具有的神奇效用。

悟道！

可以幫助人進入到那種玄之又玄的靈感爆發狀態。

破關隘、漲修為、參功決......

而玄靈能以壯年之齡，成就神象大宗師，絕對繞不過這塊悟道石壁的神奇偉力相幫。

而這，或許也是她苦苦追尋仙人的根源之一。

在許念意識接觸到石壁的一剎那間。

他就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狀態中。

過往半年中修行種種，觀山中對于術法的猜想，從道經中得來的認知與學問......

此時此刻。

這些所有都仿佛被丟進了一口熔爐里。

而那些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緒，則伴隨著一點火星落下，激越起熊熊烈焰。

自出生起就被拘禁，冷宮十五年里所受的一切不甘，母親去世時都不能去看上一眼的悲憤與怨恨......

這些一切通通都化作燃料，燒的爐火通紅。

最終。

煅燒出映射著許念靈魂最根源想法的術：

刀兵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