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白天，太原郡公府籠罩在喜悅之中。

門前賓客絡繹不絕。

一輛輛裝飾豪奢的輕車幾乎將道路完全堵死。

為此，高歡特意從城外調來了一千軍隊守在修業里左近維持秩序。

六條長街之外的永康里，于忠也調了一千禁軍守在各處路口。

他和高歡如今水火不容。

不是因為高肇。

也不是因為于休。

他和高歡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在于對北魏中軍的爭奪。

中軍，又稱中兵或臺軍，是北魏軍隊的主力。

元恪活著的時候，領軍將軍直接統率皇帝宿衛部隊及駐屯京師的禁軍，以及駐屯京師四周各要津，由東、西、南、北四中郎將執掌的中軍部隊。

但現在，后者的權柄被高歡占有。

于忠自然不會甘心。

高歡也不會嫌棄自己掌握的軍隊多。

因此，他倆人都盯著對方的權柄虎視眈眈。

誰失去權力，誰死無葬身之地！

也因此，高歡調兵入城維持自家附近的秩序，就被于忠解讀為高歡準備和他火并，想要率軍攻打他的領軍將軍府！

到了傍晚。

又是一隊千人軍隊入城。

領軍之人是楊大眼的三子楊征南。

這一千人全部是精銳，甚至還有兩百具裝甲騎。

消息傳到六條大街之外的于忠府，于忠整個人都不好了，第一時間就讓人給他準備甲胄，同時調動兩千虎賁在附近布防。

到了深夜，城南宜陽門轟隆隆打開，沉重的馬蹄聲迅速打破洛陽城的寧靜。

這是南中郎將羊祉（zhǐ）的軍隊。

五千人！

浩浩蕩蕩，火把連成一條長龍。

被驚醒的洛陽人都傻了，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搬家到地窖居住。

這種騷動，很快傳到同住南城的高陽王元雍耳中。

元雍甚至連正式的衣服都來不及換，穿著一身襌衣就出了門。

很快，他來到了戒備森嚴的城東。

無論是修業里內部道路，還是外部道路，路兩側，全是身穿鐵甲和衣而眠的士兵。

尤其是他途徑楊征南的軍隊時，更是聽到了讓他瑟瑟發抖的口令。

滅此朝食！

此是誰？

元雍一刻也不敢耽擱，根本不等通報就直接往里闖。

高歡也沒有睡。

元雍來的時候，高歡身邊站著剛剛到來的南中郎將羊祉。

此人在高肇征蜀之時，以光祿大夫、假平南將軍的身份，率領步騎三萬攻打涪陵，不過沒走到地方，元恪駕崩，下詔大軍撤回的消息就傳到了軍中。

羊祉領軍返回途中在夜間迷路，于是殺了充作向導的隊副楊明達，因此被中尉元昭彈劾，罷官。

這次是高歡趁著大赦天下的時候，奏請皇帝讓羊祉做了他麾下的南中郎將。

不為別的。

羊祉有個兒子名叫羊侃，勉強可以算得上是名將。

嗯，羊侃后來投奔南梁，在侯景撅了老和尚的時候死守城池，沒有被侯景得手。

若是評分，羊侃差不多能評70分左右。

不過，但夠用。

見到元雍走入廳堂，高歡簡單交代了羊祉幾句，旋即笑吟吟迎向元雍：“下官拜見高陽王。”

元雍可顧不上和高歡寒暄，開門見山：“高公調兵入城，所為何事？”

高歡做受委屈小媳婦狀：“于忠那廝頻繁調動禁軍，下官若不調兵提防，此刻說不定就身首異處了！”

元雍：“……”

于忠先干的？元雍滿臉迷茫，但還是堅持和稀泥：“凡事以和為貴，高公切莫一時沖動……”

“不會！”

“下官一直很克制！”

高歡擺擺手，笑吟吟說道：“高陽王還不知道吧，下官剛生了個兒子，名叫高澄，小名阿惠兒！”

他將‘快把你孫女交出來’這句話咽了回去。

嗯，元雍世子元泰有個庶女名叫元玉儀，河陰之難后元雍家敗落，元玉儀淪為孫騰的家妓，不知怎么又被孫騰拋棄，這時恰巧偶遇元澄……

然后，元玉儀就成了元澄寵妾。

后來元玉儀還將自己姐姐元靜儀介紹給高澄，一起做了好姐妹。

但這事元雍并不知道。

他只是假模假樣的笑了起來。

兒子，就是軟肋！

元雍摸了摸袖子，有些尷尬的笑道：“來的匆忙，沒帶什么禮物，等下就讓人回府準備禮物，為高公賀！”

高歡笑著點頭：“那下官就替阿惠兒收下了！”

閑聊幾句。

元雍滿臉誠懇安撫道：“于領軍也不是沖動之人，此番調動禁軍必然事出有因，高公在府中安坐，切莫沖動，一切待本王從于領軍處歸來再說！”

高歡輕輕頷首。

元雍告辭。

很快。

他在一眾禁軍士兵的目送中，快馬馳入于忠居住的永康里。

在這里，他獲得了一套和高歡所說截然不同的說辭。

高歡先干的！

于忠只是防守反擊，這才一步步將事態升級。

元雍人都麻了。

于忠憤憤不平道：“高歡那黃口小兒一而再、再而三逼迫與我，若非這次我早做提防，此刻必然身首異處！”

元雍砸吧砸吧嘴，只覺得‘身首異處’這個詞格外耳熟。

他嘆了口氣：“來之前我已經去過高公處，他是新得了個兒子，群臣前往祝賀，堵了道路，這才調兵入城維持秩序……”

于忠瞪著眼：“這話只可哄騙的了三歲兒童！”

畢竟洛陽令是司馬子如。

眾所周知，司馬子如是高歡從懷朔鎮帶回來的人，因此若是道路堵塞，大可讓洛陽令調動差役維持秩序，何必要用到軍隊？

元雍無奈嘆氣。

他能怎么辦？

高歡說了，就是道路堵塞才調動的軍隊，如今更是在城東屯兵近萬，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所以，他只能盡力和稀泥。

元雍長嘆：“若由我作保，領軍是否愿意先退讓一步？”

于忠手指自己，七竅生煙：“我？”

嗯，高歡先干的！

元雍勸說：“高公年輕氣盛，遠不及領軍老成持國，況且領軍掌控洛陽禁軍，而高公所領軍隊皆在城外，若讓高公先行退兵，他必然擔憂領軍加害于他……”

其實他沒有說的是，于忠和高歡雖然掌控的軍隊數量相差仿佛，但若是真的打起來，于忠未必能勝！

很簡單，將是兵之膽。

有了合格的統帥，士兵能爆發出超強戰力！

高歡帳下，如今已經有了幾分將星云集的雛形。

尤其是楊大眼，更是被世人稱為關、張一樣的猛將！

這也是于忠上次想將楊大眼調走的緣故。

元雍嘆了口氣，拍著胸膛：“領軍放心，高公雖然氣盛，但也要賣本王幾分面子，若本王作保，他定然不會加害于你！”

于忠沉默片刻，滿臉忿忿：“好，這次就先饒過那黃口小兒！只是禁軍不能全部撤走，需要留下一千人防備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