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寇府

濮陽在望，城南的鑄鐵城門半掩著，有幾名士兵駐守于此。盡管天色已晚，仍有百姓三三兩兩結伴進城，每人手里都拿著一塊長方形竹，上面潦草地寫著數字。

所有想在城門下鑰后還返城的百姓都必須在出城時問守衛討要一枚這樣的竹貼，沒有的人就得繳納五個銅板的罰金，并登記姓名、行當和住址后，才能放行。

南門守衛認出狄公，便命令士兵即刻開啟城門。狄公引馬入內，端坐于馬上，問道：“剛才可見過一個受傷男子進城？”

守衛將帽盔從濕漉漉的前額向上推推，為難地答道：“回令君，這個小的真說不準。人流密集，我們實在沒有工夫對每個人都細細盤查……”

“無妨。即刻起，你們要重點排查一名剛剛受了刀傷的男子。若有發現，立時逮捕，無論是誰也不能姑息，抓住了馬上押到縣衙來。再派一人馳馬到另外三個城門，將此令傳給當值的守兵。”

吩咐之后，狄公策馬離開。街上仍然擠滿了尋歡作樂的人群，酒館和貨攤上生意興隆。狄公騎馬來到東街，他記得聽說過寇府就在這附近。走到屯兵的校場，狄公問詢了戍守的都尉，都尉派出一名傳令兵將狄公引至離東門不遠的一座靜謐宅院。狄公下馬靜候，傳令兵則上前叩響了大宅氣派的朱漆正門。

門房的管事一聽說縣令老爺大駕光臨，趕忙跑進去向主人通傳有貴客臨門。不多時，便見寇元良步履匆匆地來到前門迎接。他有些不敢置信和慌亂難抑的神情，幾乎忘記了一切會客禮儀，急切張口問道：“您老親自過來，難不成是出了什么緊要的事情？”

“確有要事，我們進去再說，可好？”

“當然當然，請令君見諒，小民失禮了。”寇元良不迭地搖頭，趕忙引著狄公穿過一條蜿蜒的回廊，來到一個大書房，房里零星地擺放著幾件古董。當他們在角落里的圓桌旁坐定時，狄公開口問：“你府里的二夫人閨名可是瑿娘？”

“正是！令君明鑒！令君如何得知？我娘子發生了什么事？晚膳后她便匆匆出門，說是有些事情要辦，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她……”

這時管家端著茶盤進來，寇元良就收住話頭兒，斟出兩杯茶水，遞與狄公。狄公捋了捋長須，凝視寇元良片刻，待他重新落座，方才正色說道：

“元良，我要遺憾地告訴您，瑿娘剛剛遇害了。”

聞聽此言，寇元良臉色煞白，心神俱碎，他呆坐不動，久久不能出聲，只用驚恐的眼神望著狄公。突然，他又猛然醒悟似的尖聲道：“遇害？怎么會遇害？是誰害的？什么時間什么地方？”

狄公抬手打斷他：“元良，你的最后一個問題，你應該知道答案。因為是你把她派到那個荒僻之地的。”

“荒僻之地？什么荒僻之地？蒼天在上，我懇求過她至少告訴我她的去處，但她為什么就是不肯……”

狄公再次打斷，說道：“元良，你最好從頭慢慢說。來，你先喝杯茶壓壓驚。我知道，此事對你的打擊十分沉重，但如果我不能掌握清楚來龍去脈，我就永遠抓不到害她性命的那個兇徒。”

寇元良咕咚咕咚地吞下幾口茶水，神色稍緩地問道：

“是什么人害了她？”

“一個神秘男子。”

“她是怎么死的？”

“她被匕首刺進了心臟。沒有太多痛苦掙扎，過程十分短暫。”

寇元良緩緩點頭。他用溫柔的聲音說道：“令君，她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在鑒賞古董尤其是寶石方面有著不可思議的天賦。她總是幫我研究古玩，稱得上是一位可人的賢內助……”他神色凄涼地看著房門右側靠墻擺放的黑木雕花展架，上面錯落擺放著精美的陶瓷和玉器。“所有這些都是她挑選的，”他繼續說，“她還將各類藏品做了編目。四年前我買下她時，她還目不識丁，但僅僅調教了一兩年，就能寫得一手好字……”

寇元良沉入昔日的美好記憶中，痛苦地用手捂住臉，無法再多做言語。

“你從哪里買到她的？”狄公溫和地問道。

“她以前是董一貫府上的婢女。我是……”

“董一貫？”狄公忍不住驚呼，剛才在荒宅里，他曾見到這個名字，正是大廳墻壁上題字的落款之人！狄公回想起瑿娘也曾說過，她和將要會面之人都對那座廢宅了如指掌！狄公繼續說：“這么說來，這個董一貫就是今日遇害的書生董邁之父吧？”

“回令君，正是如此。瑿娘本是孤女，幸得董老太太垂愛。四年前，董老爺山窮水盡之時，還不忘要給瑿娘找個好出路，便將她托付于我。因我膝下無子，便用四根金條買下她，姑且收做義女。后來，瑿娘出落得愈發標致，是一個粉雕玉琢的美人兒，性子又十分溫順和婉，我……”寇元良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雙手搓搓眼睛，“令君知道，我的正房夫人一直久病不愈，兩年前我便將瑿娘收房做了妾室，我雖然虛長她一些年歲，卻也情投意合，恩愛繾綣……”

“此話不假。那么今夜你遣她去辦的差事又如何說？”

寇元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坦然答道：“令君容稟。瑿娘曾向我舉薦董邁，說他可以成為我們收集古董的一個幫手。她對董邁十分了解，因為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兩天前，她跟我說，董邁偶然之間尋得了一件十分罕見、品質卓群的古董，是一個……花瓶。那只花瓶是現存于世登峰造極的花瓶之一，董邁的開價是十根金條。瑿娘說此物實際上至少可值二十根金條，甚至更多。因為盛名在外，自然有許多其他行家也對它覬覦已久，瑿娘說董邁已經答應將此物轉賣于她，卻不想讓外人知道此件寶物最終落入我手，便相約在一處只有其二人知曉的隱秘之地完成交接。今晚龍舟賽結束后，他們便會去那里相見。我也問過她交易之地究竟在哪里，畢竟她一個年輕女子，身帶重金，還要孤身前去……但她堅稱此行絕對安全。后來，當我今晚看到董邁慘死，心想她必是要白跑一趟。當我回府時，本以為她早就該回來了。但她遲遲未歸，我除了憂心如焚卻無計可施，因為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會面地點在哪里……”

“我可以告訴你，”狄公說，“他們的密會地點是在白玉橋村附近的樹林邊，那座廢棄的董府別院。她不知道董邁身亡，卻有另一個知情人冒充董邁去了那里。那個人殺害了她，搶走了金條和……啊，花瓶，你剛說的是個花瓶，對嗎？”

“那座廢棄別院！我的老天爺，她為什么要到那里……就算那個地方她十分熟悉，但……”寇元良眼神黯淡，低頭不語。

狄公用銳利的目光看了寇元良一眼，然后問道：“為什么人們說那宅子鬧鬼？”

寇元良抬頭與狄公對視，臉色一驚。

“鬧鬼？哦，回令君，那是因為風茄林。幾百年前，那里是一個沼澤遍布、樹木茂密的地帶，您知道，那條河也比現在寬闊得多。人們曾將那里視作朝拜河神的圣地。過去常有漁民和船夫從四面八方趕來，虔誠地供奉河神。風茄林在當時是一大片樹林，林中矗立著一座華麗的祠堂，奉有一尊巨大的白玉女神雕像。每年百姓都要選一個年輕人作為祭品獻給河神娘娘。然而后來，大運河從那里修過，樹林幾乎被砍伐殆盡，但出于對當地人信仰的尊重，只有祠堂周圍的小樹林沒有受到破壞。但是朝廷很快下令停止了活人祭祀的習俗，第二年，一場災難性的地震摧毀了祠堂的一部分，還有廟祝和兩名弟子在地震中喪生。人們說這是河神娘娘天威震怒降下的懲罰。因此，他們荒廢了那個祠堂，又在白玉橋村的河岸邊修建了一座嶄新的寺廟。以往那條通向風茄林的小路很快就雜草叢生，荒蕪一片，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敢進入那片樹林了。想來令君也知道，那片樹林得名于風茄，據說其根莖具有極高的藥用價值，在藥品市場上也能賣到很高的價格，但即便如此，那些采藥之人也絲毫不敢踏足。”

寇元良皺了皺眉，似乎思路被帶到了其他方向，正不知如何收回。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斟滿茶杯，繼續說道：“大概十年前，當董老先生開始在風茄林附近建造別院時，當地人警告他說，在圣林附近修宅院必會驚擾神明，純粹是愚蠢荒唐之舉。他們拒絕幫他干活兒，還說白娘娘會對擅闖之人心懷怨憤，如果董老爺不懸崖勒馬，恐怕全村都會遭到各種旱澇災害的報應。但董老爺是一個固執的家伙，而且身為一個北方人，他也不相信什么河神娘娘的福報和降罪之說。他從另外的村子雇來工人，終究還是把別院建起來了。他們舉家搬進去居住，并在那里收藏了許多古董青銅器。我去看過他幾次，發現他的藏品絕對稱得上曠世奇珍。您知道，現在很難找到品相那么好的青銅器了，真是可惜……”說到此處，寇元良痛心地搖了搖頭，然后又收拾情緒，繼續說道，“四年前的一個夏夜，經過一個下午的炙烤，董老爺和家人坐在東院的后花園里，正吹著晚風納涼。突然，白娘娘現出真身，從對面的風茄林中飄忽而來。董老爺后來與我談起過此事，那一幕著實嚇得他不輕。白娘娘身披一襲白衣，上面鮮血淋漓，濕漉漉的長發垂在臉上，看不清駭人的面目。她舉起爪子般的枯手，滿是猩紅，陰森詭異地朝他們撲來，口中還發出刺耳的尖叫。

“董老爺全家人見此情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四下奔命。蓄積了整日的風暴此刻便肆虐開來，天空中炸響著雷聲的怒吼和閃電的霹靂，傾盆大雨猛烈地襲來。董老爺和家人跌跌撞撞地闖進村子，渾身都淋得濕透了，身上的衣服在樹林中被剮蹭得破破爛爛，個個都驚駭萬分。

“經此一事，董老爺當即就決意要處理了那座宅子，加上第二天就從京城傳來消息，董家在那里的商鋪也已經無力經營，他便將所有房屋田產都變賣給了京城里一個富有的藥商，舉家遷回老家去了。”

寇元良說到此處便不再出聲。狄公聽得聚精會神，一直在慢慢撫弄鬢邊長髯，過不多時，開口問道：“既然瑿娘對個中緣由都了解甚透，為何還敢夜闖廢宅？”

“回令君，她并不認同那宅子鬧鬼的說法。她過去常說，所謂的鬼魂只是一個騙局，是當地人為了嚇唬董老爺而假扮的。而且，身為女子，實是沒有必要害怕。因為白娘娘代表著富饒自然中神秘、創生的力量，本應是女子的守護者。想想看，歷來被殺死獻祭的只有年輕男子，而從沒有婦人或少女。”

狄公也點頭附和。他托起茶盅呷了幾口茶，放下的時候突然厲聲說道：“你讓瑿娘替你出去辦一趟這么危險的差事，果不其然，她被殘忍地殺害了。這件卑鄙罪行的發生，你也難辭其咎！而現在你居然還敢跟我說什么古董花瓶的誑話！你真當我淺薄無知，竟敢誆騙我。這天底下會有什么古董花瓶能值十多根金條？事到如今，你怎還敢隱瞞！從實招來，瑿娘到底所為何物？”

寇元良聽罷，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他激動地在地上來回踱步，內心似有十足煎熬。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他在狄公面前站定，緊張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俯身對狄公言道：“我要的，正是那顆御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