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姑就這樣獨自站在路中間，周圍的路人對著她指指點點著。

無非就是說她想攀高枝，竟在這路中間攔車，也有人認出了長公主府的馬車，紛紛覺得她瘋了敢攔長公主的車來。

瑤姑見車駕走近，一下坐在了地上，哭著：“長公主府草芥人命！帶走我的女兒！如今下落不明！我可憐的歲歲啊——”

歲歲是云寧的小名。

沒想到瑤姑竟然對她感情如此之深。

車窗外瑤姑的哭聲再度傳來：“歲歲！我的歲歲?。∥业呐畠翰艅偧绑牵捅贿@魔鬼抓了去，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你們來評評理?。　?

云寧眼眶微紅，如今的她再聽見有人喚這個小名，竟覺得恍若隔世。

“蘭香，請這位夫人去長公主府說話?！痹茖帗崃藫犷~無奈道。

在這大街上攔車，虧瑤姑想的出來！

她難道不會覺得丟人嗎，她從前是那樣看重面子的一個人。

思及此處，云寧覺得瑤姑還是很好的。

蘭香得了令，跳下車喊了兩個人高馬壯的侍衛將瑤姑按下。

瑤姑被按在地上的那一下，短暫的愣了一下，隨之掙扎起來：“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啦！”

云寧偷偷抬了窗一看，好家伙，原是原來的這長公主殿下作風不正，連帶著如今蘭香也會錯了意。

“害——”云寧嘆了口氣：“蘭若，你去告訴這婦人，想見她女兒就跟我們回長公主府。”

蘭若添茶的手一頓，應了聲是。

瑤姑坐在地上，只見蘭若附耳與她說了些什么話，她便罵罵咧咧的爬起來。

公主府的車架又動了起來，只是這次不一樣的是后頭跟著個婦人。

瑤姑也算是個市井小民，那些大爺大媽撒潑打滾的把戲她也學的十足十來。

云寧垂著眸，眼眶有些濕潤。

她還記得瑤姑帶著她和妹妹被旁人詬病時破口大罵，卻又在偃旗息鼓后摟著兩個小女孩溫柔哄著。

她總是說，那些潑皮架勢不能讓我們學會了，否則嫁不出去。

如今瑤姑一個人在大街上撒潑，也不知道妹妹如何了。

瑤姑的謾罵聲隨著跟著公主府的車駕一路響著，云寧并未讓人阻止。

畢竟，那些腌臟之事可以通過瑤姑的嘴罵出去，昭華長公主害人一事板上釘釘，如今也合該收些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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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昭華今日并未阻止那名婦人？”永華宮內，皇后拿著把小剪子細細的修剪著花枝。

“是的，據大公子的人傳來消息，長公主她甚至沒有動怒。”她身后的侍女低頭道。

崔知韞的手一頓，手上的牡丹被她剪了下來，她揮手示意侍女將花搬走。

“果然?！贝拗y微微瞇了下眼。

昭華過于反常，她與大哥早已有所質疑，可這人究竟是誰鉆進了昭華的身子里。

她想著侍女稟報上來的婦人，答案呼之欲出——

“大哥知道此事了嗎？”崔知韞問道。

“這消息應是先送往大公子處的?！笔膛鸬馈?

崔知韞安下心來，崔遲景素來聰慧，想必是猜到了。

另一邊的長公主府內，瑤姑站在花廳，手中的絲帕被她用手指攪著。

云寧遣退了身側眾人，獨留下了瑤姑和蘭若二人。

“說吧，你是誰的人。”云寧翻起青花瓷杯蓋，輕輕吹著氣道：“什么時候發現的?！?

蘭若手微微一抖，自知瞞不住，卻依舊閉著嘴不開口。

“你家那位想來不愿與我為難，否則也不會遲遲沒有動作?！?

云寧此刻心跳的飛快，她從一開始便覺蘭若有些問題，但這一番話也只能當作試探。

她甫又開口道：“我放你一天時間與你那主子聯系，我要見他?！?

此刻的蘭若就像個啞巴，眼神也堅定的像是沒人和她說話一般。

云寧揮了揮手示意她也出去。

廳內只留下了云寧和瑤姑二人。

“瑤姑，怎的不見年年。”云寧道。

瑤姑抬頭一臉震驚，轉而怒罵：“好你個蛇蝎婦人！什么狗屁長公主，你抓走我一個女兒還不夠你還要對我另一個女兒下手嗎？”

……

說實話，云寧有些無語的。

她本以為這樣說瑤姑就能認出她來，誰知這番話在瑤姑聽來就是威脅！

果然那種失散多年久別重逢的話本子都是假的！

“瑤姑，我是歲歲啊?！彼紤]再三，他還是將這一句話說出了口。

？

此刻倒是輪到瑤姑愣住了。

“我死了，然后來到了沒死的人身上，偏不巧這人還是殺死我的仇人?！痹茖幘従応U述著一切，她看上去波瀾不驚，實際上心里也已經是亂麻一團了。

怪力亂神之事，若瑤姑不信她也能理解。

孟瑤捏了捏自己的臉，神色復雜的看了一眼云寧：“你如何證明你是歲歲？”

“你曾有過一個情郎，你喚他遠郎，你與他相知相識三月余后方才曉得他已有家室?！痹茖幏鲱~，沉默片刻復又開口道：“你在繡房遣走眾人哭了一夜有余?！?

“后來你又結識了王公子，他誆騙你，說他是王氏長子，而后以生意周轉為借口將你妝匣里苦苦搜羅來的東海珍珠騙了去?！?

“東海珍珠被騙后一月，你又與羅家少爺相遇，與他打的火熱，卻發現他同時與隔壁街金玉樓的老板娘有一腿。自此你發誓再不相信男人要好好經營繡樓。”

“可在這之后，你又陸續結識了趙公子、鄭老板、柳郎、周少爺……等人。”

“那時的繡樓在你手中搖搖欲墜，直到后來葉子姨母出現替你出謀劃策……”

云寧停了下來，靜靜的看著孟瑤。

葉子，大名葉紫。是孟瑤多年好友，向來不在人前露面。

只有孟瑤、云寧還有云靜，也就是云寧的妹妹年年知曉。

繡樓原本只是最平平無奇的繡樓，樓內繡娘技藝如何精進也不過是做些繡活糊口，何談如今這樣門庭若市。

是云游回來的葉紫見孟瑤只知道談情說愛，給她出了些主意。

云寧的回憶里她還不夠書桌高，偷摸的藏在書柜后頭聽葉紫說：“阿瑤，你這戀愛腦什么時候才能根治根治?！?

那時候的云寧才不知戀愛腦為何物，只知道這位葉子姨母英氣的很，一把短劍別在腰間，長發用發帶高高束起，穿著一身印著青竹的藍色長袍，手腕處用護腕綁住，像極了武俠話本里描述的女俠客。

她摟住孟瑤的肩膀高談闊論：“我跟你說，你這繡樓就分為三層。這一樓繡坊依舊像從前一般向外招些普通繡娘來，她們繡東西你付報酬。”

“這二樓呢便做繡房，你收些年歲小的姑娘來請技藝高超的繡娘教她們繡活，將名頭打出去，到了適齡的年紀搞個噱頭拋繡球招親，收入場費。”

“入場費需定高些，平頭百姓半年積蓄最佳，那些姑娘若是尋得好人家去，你便給她送去些銀子做禮金，剩下的多少你再留下。你得了錢，姑娘們也有好的去處。且能用平頭百姓半年積蓄換一次入場的人家要么有錢要么有心，姑娘們嫁過去日子也不會太差，大家皆大歡喜最好了?！?

“頂樓就做繡閣，你那撿來的兩個小姑娘看著乖覺，你好好培養起來，未來接你的班未嘗不可?！?

葉紫的一番話竟是將所有人都算好了。

而從現在回看，她說的并不無道理，就算有些紈绔或者那些有怪癖的官吏入場，瑤姑也都暗搓搓的命小廝從中作梗讓這些人爭不著繡球，所以繡房里頭的姐姐們歸宿都算不錯。

也不乏有那些存了心思要進高門大院的，瑤姑勸不回來也都隨她們心愿去，內里過的好壞也只有過日子的人才知道了。

給瑤姑出了主意后的葉紫又匆匆忙忙的走了，說是要去追她的自由。

后來的九年里，葉紫回來過兩次，但也都是匆忙離開，最后一次在五年前，云寧十歲。

那天外頭下了很厚的雪，彼時的繡樓已經打出了些名頭來，因著瑤姑名字的原因，繡樓也早就改名叫瑤池繡樓。

葉紫的手按在短劍上抬頭看著門外的牌匾許久也沒有說話，她站了一夜，瑤姑也在頂樓的閣樓上坐了一夜。

誰也不知道她們倆到底怎么了。

再后來，云寧就一直沒見過這個英姿颯爽的葉子姨母了。

五年了，想必瑤姑也很想自己的這位老友來，云寧靜靜等待著瑤姑的回應。